本子里的枫叶

(白祝)千岁凌云阁(中上)

碧天升云阁的天字间,在民间有着“亿两嫌少,三品不高”的说法。说是这天字间中从未招待过资产少于亿两白银,官职低于三品的人。其实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天字间只招待一种人——白永羲的朋友。

“云京的冬天可真冷啊!”

白永羲推开天字间的门时,祝羽弦正斜靠在窗边冲他一举杯。

明明是极为熟悉的话,在他听来却有些陌生。

“一直听闻碧天升云阁的白玉腴……”祝羽弦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笑盈盈的看着他。

“没有。”白永羲冷声打断他的话。看到祝羽弦拿着酒杯,白永羲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在听到对方开口向他要酒,连眼中的寒光都不做掩饰了。

“什么?”祝羽弦轻挑眉眼。羲王一怒,虽不至于伏尸百万,但也绝对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但祝羽弦却觉得白永羲生气的样子要比平时彬彬有礼的模样还要顺眼。

“喝酒误事。祝王今日邀我来此不会只为向讨我了几杯薄酒吧?”看到祝羽弦换下了那套轻薄的衣衫,他的脸色倒是好看了几分,开口道。

“全天下也就只有羲王您把这白玉腴称作薄酒。”祝羽弦自然意识到他心情的变化,笑着说道,“薄酒也是酒。好不容易请到羲王殿下,没酒怎么行?”

“这里是碧天升云阁。你若真想喝酒,便回昆仑梧桐苑吧!”

话已至此,祝羽弦自然无法在开口提酒,玩弄着手中的酒杯不再说话。

白永羲看了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果脯,又瞥了一眼一旁的熏香炉,微微蹙眉。

“我今日请你来,主要有两件事。”祝羽弦将一杯香茗推到了白永羲的面前。见白永羲没有反应,他便继续说道,“这第一件呢,就是代柳清向你赔罪。柳清是江湖人,不太懂云京的规矩。昨晚的事情多有得罪,还望羲王恕罪。”说完,他一抬手,一个侍从打扮的青年推门而入,用托盘将一长条形的玉盒呈到了白永羲面前。

“柳姑娘并无失礼之处,何谈赔罪?”依我看她倒是比你还知礼数。白永羲一瞥那玉盒,没动。

“这东西是柳清特意嘱咐我送的。既然你不肯收,那我只好把她叫来亲自向你赔罪了!”

听他这么说,白永羲只得阴沉着脸收下了那个玉盒。

倒是从未见过有人收了礼反倒是不高兴的。祝羽弦一笑,道:“既然这第一件事我办妥了。那便说这第二件吧!想必你也听到了些消息,关于那千岁凌云阁的事。”

看到白永羲一点头,他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这千岁凌云阁对外宣称是观景阁,但实则暗藏机关。我到现在还未想明白,这众多机关是留给谁的。不知羲王有何高见?”

“千岁凌云阁虽然却有蹊跷。但我并不认为这座小楼除了那些可能存在的机关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去注意。”白永羲看着那个侍从动作熟练地为他斟了一杯茶,缓缓开口道。

“司徒家族虽然并不大,但这背后的水可是不浅的。”祝羽弦放下手中的瓷杯,手指轻撩过耳边的发丝,看着他浅浅一笑。

白永羲的目光跟着对方白净的指尖划过脸侧的皮肤,又在下颌上停留了几秒,直到他的手彻底放了下来他才开口道。

“那祝王的意思是拉我来蹚这浑水?”

“我是希望你不要蹚这浑水!”祝羽弦注意到他飘忽不定的眼神,却不甚在意的继续说道。

并没出乎他的意料,白永羲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之所以劝你不要管这个千岁凌云阁,是因为另有一事需要你注意。根据我最近得到的情报,现任司徒家主将在今晚参加一个酒宴。地点就在云京的明空居。”

“明空居?”白永羲神色微动,“我倒是不知这司徒家主竟是一位大人物?!”

明空合在一起便是一个“曌”字。日月凌空,普照大地。这样强势的名字昭示了他强大的背景。非上位者不得踏足——这是明空居主人定下的规矩。而这明空居的酒宴自然也要有足够强大的权势才能参加。

 “这司徒家主没准名不经传,但他背后的一定是条大鱼……”祝羽弦眼中闪过一道慑人的光彩。

“所以你是想要请帖?”白永羲打断了他的话。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祝羽弦从盘中选了块果脯放入口中,“白家向来能人辈出,得到一张酒宴请帖想必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你既然开口了,我自然尽力而为。只是……”白永羲扫了一眼一旁垂首而立的侍从,“论手下能人,我可不敢与你相比。”

不去刻意留意甚至不会意识到房间中还有这样一个人,身着最不显眼的灰色布衣,长相也是普通到了极点,是那种混入人群绝对挑不出来的类型。但白永羲却知道祝羽弦身边不留庸人,这种最容易忽视的角色往往是最危险的。

“羲王大人还真是高看我了。我手下哪有什么能人!不过几个普通的江湖朋友罢了。”祝羽弦摇头笑着。

“能配上你的‘踏雪寻梅’又岂会是普通人!”这句话一出口,白永羲心中一惊。他本没想再提昨晚的事,但思绪流转间却还是不自觉的将话题转向了那道由水墨渲染而出的影子。

“怎么?羲王大人对柳清感兴趣?”祝羽弦轻轻一摆手,示意一旁的侍从退下。“柳清的确不能算是普通人。在我认识的人中,她是与‘踏雪寻梅’最相配的人!”

“冥水鸢也不行吗?求而不得,觅而无果,不是用来形容冥家主更为合适吗?”

白永羲只在昨天见过柳清一面。他依稀记得柳清将那副清冷孤高的画卷演绎出了别样的风采。但究竟是怎样的风采他却又说不出,因为那时他的注意力大半被另一人夺去了。

“冥水鸢自然也是适合‘踏雪寻梅’的。只是不是最适合的而已。冥水鸢很像梅花,但终究不是我要寻的梅花。”

那柳清就是你要找的人吗?白永羲本想问的话却是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柳清的出现不是巧合。而那晚自己通过“踏雪寻梅”认出她也应当不是偶然。试问,谁会在去看望朋友时特意选一件独一无二的衣服呢。若是祝羽弦将她请来的,那么她做出这样极易辨识的打扮八成也是祝羽弦授意的。那么,那晚两人在朝流桥上相遇是否也是祝羽弦计划好的呢。可若不是巧合,他突然病倒难道也是计划之中的吗?

这些巧合的背后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但他又下意识的不愿相信是祝羽弦将他画入这个局中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心神不宁,祝羽弦开口道。

“羲王殿下不会还在为千岁凌云阁烦恼吧?司徒家虽然在容州有些势力,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就算拿到云端来也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白永羲就算再心不在焉也不会听不出对方这是话中有话的。

见白永羲回过神来,祝羽弦眼中含笑,继续道,“这投敌叛国也是要有资本的。依我看,这司徒家野心再大也逃不过被人当枪使的命运。”

“你这是何意?”白永羲神色微沉,“看到那些世家门第违背良知,落得家破人亡,你还高兴不成?”

“你既说了是他们违背良知在先,那落得怎样的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难道还要怪上我吗?”听了他的话,祝羽弦反倒是往椅子中一靠,眼中带上了几分不屑。

“容州既在你祝家的管辖,你自应竭尽全力避免这种情况。现下出了乱子,你不去想办法补救却在这里幸灾乐祸,难道就对吗?”白永羲猛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看着他寒眉倒竖的模样,祝羽弦心中一惊。但在两人目光相撞的一瞬,他又有些诧异的皱了皱眉,开口道:“羲王管的未免也太宽了些吧!先不说我之前便费劲心思规劝那个不识抬举的家主,即使我袖手旁观也是我的事,不劳您操心!您若真想插手这南境,便等我也落得家破人亡再说吧!”

“你胡说什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谈话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大概是因为前几次两人单独见面也都是不欢而散的关系,看着白永羲拂袖而去他还真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反倒是之前对方的目光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白永羲推门而出,便见那个侍从垂首立在一边,像个木桩般无声无息的。

“告诉你们家主,请帖我一会会派人送到别院。”

“是。”那人低声应了一句,随后才有些慌张的行了个礼。

白永羲盯着他看了两眼,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照顾好你的……朋友。”随即快步离去。

听着白永羲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祝羽弦望着门口喃喃道,“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炽凰大人。”雅间的木门再次被推开,刚刚候在门外的侍从缓步而入,“羲王已经离开碧天升云阁了。”

“走了就好!”祝羽弦抬眼扫了一眼来人,长出一口气道,“你一会记得把那香处理掉,千万不要让人发现马脚。”抬手一指一边的鎏金熏香炉。

“白家主可能已经发现了。”侍从看着祝羽弦有些发白的脸色,皱了皱眉,“要不要我去把柳清叫回来。”

祝羽弦不再说话,缓缓摇了摇头。

侍从上前开始捡香炉中的香。正收拾着,便听祝羽弦道。

“你说,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想让他知道的他基本上都知道了,你不想让他知道的他大概也知道了一些。”见祝羽弦闭着眼睛不说话,他便继续道,“你这样费尽心思让白永羲注意柳清。只要白永羲不是个瞎子就肯定会知道柳降的身份的。至于今天的事……”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继续道,“柳清的香即使在不易察觉,也不能保证白永羲没有注意到。从你们最后的争执来看,白永羲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完全的把握而已。”

“真不愧是羲王大人啊!”祝羽弦睁开眼睛,“虽然早就料到瞒不了他多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啊!”

“你要是想瞒着他就不该用那件‘踏雪寻梅’去提醒他。”侍从将最后一小块香放入了随身的香囊中,“柳清似乎是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

“的确。不过用柳清来转移他的注意也不错。我不想他知道的太多。”祝羽弦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支起的窗棂可以看到外面热闹的街道。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能看的出他很信任你。你这样将他往外推,一旦他真的撤手了你要怎么办?孤军奋战吗?”

“我承认我的确需要他的力量。但他不是必要的。为了千岁凌云阁把白家扯进来并不值得。”

“那为了一个可能是子虚乌有的盒子搭上你的性命就值得吗?!”侍从怒道。“你要是真的不想白永羲陷进来,就应该直接告诉他!”

祝羽弦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告诉他的。你先走吧。”

侍从盯着他看了半晌,轻摇了摇头,推门而出。

 

木质的鸢鸟在撞上房梁的前一秒猛然调转身形。伴随着一阵机括声,鸟儿的翅膀上翎羽迅速收紧,飞行的速度骤然提升。

“没想到这只傻鸟非得还挺快!”白泽琰还未站稳,木鸢就已经到了面前。他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向后一闪身。

飞鸟几乎是贴着他鼻尖掠过的。

“这并不是它的最快速度。”一旁紧盯着空中飞鸟的冥水鸢突然开口道。

“哦?”白泽琰双眉一挑,“有隼的速度快吗?”边说着,他的脚步不停,快速闪躲着木鸢不断俯冲发起的攻击。

“你被隼追过吗?”看着仍休闲自得的白泽琰,冥水鸢不动声色地拨动了下手中的罗盘针。

“这倒没有。”白泽琰手腕一甩,三枚玉石呈品字形向飞鸟打去。借着鸟儿闪躲玉石的时机,他轻一点地,飞身而起。赤色的衣袂飞扬在空中似绯红的轻云,又似燃烧着的火焰。

冥水鸢的瞳孔微微一缩,“落云锦?!”

“但大多时候追我的要比隼……”白泽琰伸手摘下悬与顶梁上的鸟笼,随即在无处借力的空中翩翩转身,“可怕的多。”

木质的鸢鸟一头撞进了鸟笼。

“现在,冥阁主可愿与我谈谈千岁凌云阁之事。”白泽琰将鸟笼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自己则走到冥水鸢对面坐下。

“辛苦你了。”冥水鸢抬手轻点笼中鸟的喙。原本不断扑扇翅膀挣扎的鸟儿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不算什么。和跑趟南境相比抓一只机关鸟真是不算什么!”白泽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摆,笑道。

“南境吗?”冥水鸢打量着对方身上罩着的赤色鲛绡,目光微凝。

“原来冥阁主不记得了啊!咱们在长亭还见过一面呢。”白泽琰含笑的眸子微微眯起,其中跃动着耀眼的光彩,“不过冥阁主不记得了也是正常,毕竟在下只是白府一个跑腿的。”

“那个白府使者是你?白永羲怎么会……”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往事,冥阁主何须再提。”白泽琰竖起一指压于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还是先谈谈今日之事吧!”

冥水鸢一向不喜参与那些争权夺利之事。但身为一家之主,想要保家族平安必要的心思还是要有的。白泽琰是白永羲的心腹,他去南境必然是有什么重要任务的。而通过他所透漏的使者身份可以推测出他的任务很有可能与长亭之变有关。

外人都道龙凤两家一向不和,但实际上白永羲与祝羽弦的私交却是不错的,曾几次在祝家危难时出手相助。那次长亭之变背后自然也是有白家的影子的。只是连她都不知道是白永羲对祝羽弦竟如此上心,连白泽琰都舍得派到南境去。

“你刻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我,是想告诉我白永羲是铁了心要管这千岁凌云阁的事吗?”冥水鸢碧蓝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寒光。

“怎么会。我们家主就是好奇这千岁凌云阁中到底有什么值得祝家主这样重视。”

听着对方避重就轻的回答,冥水鸢不甚在意的摆了下手,“愿赌服输,既然你帮我抓住了鸿鸣,我自然会将我所知道的和盘托出。”说着,她站起身,从旁的八宝阁上取下了一个木盒放在了对方面前。

“里面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只是,”见白泽琰伸手要拿那个木盒,她轻轻按住了对方的手,“代我提醒白永羲,千岁凌云阁很可能和祝羽弦有关。若是想查出真相,万不可轻信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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