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之萧

(白祝)千岁凌云阁 11上

十一

面前的楼宇被熊熊大火所吞噬,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眼前刺目的火光不断跳动着,耳边响起的若有若无的哀嚎声不断挑拨着他的神经。他定了定神,注意到一个人从燃烧着的楼宇中走了出来,雪色的衣袂翩然飞扬似乎下一秒就要消融在这烈火之中。

这里是......海上明月楼?!

那人缓步从他面前走过,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深褐色外袍上赤金色凤凰暗纹在火光的映衬下浮现出一片殷红的光彩。

“祝羽弦!”他低声唤道。

祝羽弦却对他的声音置若罔闻。

当然,也可能是他根本听不到,毕竟这里并不是现实,或者可以说是专门针对他或者是祝羽弦设下的陷阱。在他带着祝羽弦进入神武路的一条小巷时,周围景色一变,他便来到了这里。若是按常理判断,这个陷阱不大可能是针对他的。因为连白永羲自己都说不清他这次前来救祝羽弦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这种并不理性的决断应该很难被预测。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已经踏入了这个局,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因为没法判断他的行为会对这个“幻境”又怎样的影响,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看着祝羽弦从他面前走过。

见到海上明月楼失火,白永羲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此时看着祝羽弦缓步走出海上明月楼,火势如此之大却无人救火,甚至连本该驻守在这里的守卫都不见一个时,这种预感更加强烈——南境怕是要乱了。

白永羲一直跟着祝羽弦走到云凰城的城门之下才见对方停下了脚步。路上没有见过一个人,原本繁华的街道现在却充满了冰冷肃杀之气。这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

“祝羽弦!你不得好死!”一声咒骂打破了安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突然朝祝羽弦冲了过来。

“住口!”祝家护卫急忙赶来拦住了那人。

来人看着凶狠不怕死,但明显没经过正经的格斗训练,只两下就被祝家护卫撂倒在地。

“从哪里来的?”祝羽弦微低下头,似乎是在打量地上的行凶者,但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神。

“都是边陲十三城的流民。家主,您在不下令.......云凰城恐怕要......”护卫哽咽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祝羽弦依旧没有抬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是距离有些远白永羲没有听到,只见祝羽弦身边的护卫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白永羲上前两步想要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不料那个原本被按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人突然剧烈一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但当白永羲以为他要继续攻击祝羽弦时,那人竟冲到了他的面前,抓着他的袖子大叫起来。

“大人,我知道您是云京来的贵人,您一定能救我们的!那千岁凌云阁害死了那么多人可一定要要除去啊!”

见那人突然拽住自己,白永羲心中也是一惊。他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是无数思绪闪过。看来让他进入这个幻境的目的还不单单是让他看看戏那么简单,只是不知道他参演这场戏能不能修改剧本。

“你也不要着急,慢慢说,千岁凌云阁到底有什么问题?怎么就害死人了?”他尽量缓和语气,希望这样能安抚住这个人。

“您和我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人说罢便拉着白永羲的袖子往城门外走去。

白永羲看向祝羽弦,见对方仍然低着头完全没有干涉的意思,微微蹙眉,跟着那人走出了云凰城。

真正看到之前,白永羲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真正看到却还是心中一惊。城外城墙下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百来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明知这是幻境,但白永羲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颤抖。

“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您问问祝羽弦便知这么多条人命到底是献给谁了!”那人歇斯底里的大吼道,“老天爷不开眼!当今皇上也不开眼啊!竟让这么个罔顾人命的东西管理南境!”那人怒目圆睁,瞳仁充血。

被这样一双充满怨恨的赤红色眼睛注视当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但看着眼前满地的横尸,白永羲也是欲言又止,琥珀色的眸子中寒光内敛,看不见一丝波动。

那人见白永羲没有行动更是恼怒,开口还要骂,突然目光一转竟大笑了起来。

“哈哈,我还当老天真的不开眼!快看!快看啊!老天开眼啦!天谴!这就是天谴!”那人笑到涕泗横流,近乎癫狂。

白永羲心中一动,那不祥的预感再次浮上心头。顺着那人的目光转身看去,见祝羽弦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却再无往日里风轻云淡的翩然风姿。

墨色的纹路像是吸血的藤蔓从脖颈蔓延上了他的面庞。原本清秀俊朗的面容被墨色的斑纹彻底破坏,看着十分渗人。身上那件绯罗蹙金梅纹锦长衣也是血迹斑斑,殷红的鲜血与盛放的梅花交织在一起,竟多了几分凄然的美感。

白永羲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那长衣上的血迹仿佛烙印在了他的双眼中,刺目的赤色不断蔓延。 

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吗......这里说是幻境,更像是一个预言,对南境未来的预言。正如那占卜师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天命,不可逆的。

“您还在等什么?不是一直想知道答案吗?您只要开口问问祝羽弦就能知道了,这些南境百姓是不是被他害死的!他是不是已经背叛了云端,背叛了你!他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咎由自取!”那人狰狞地笑着,煽动着。

白永羲想要无视他的存在,但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眼前那道血色的影子。

祝羽弦与他目光相交,微微一笑,也不管白永羲有多不想听他的回答,轻轻开了口。

“他说的对,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和尼德霍格的确有暗中交易,要说我叛国,其实也没错。这些人也的确......”

“够了!”白永羲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祝羽弦却还是笑了笑,冲他摊开了手,“羲王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就履行自己的职责将我彻底留在这里吧!”

那明艳的笑容比他背后金红色的火焰还要耀眼,而那对明眸中的决然之色却是怎样的焚天大火都掩盖不住的。

只是一瞬间,白永羲便看懂了这个眼神。这是一个局,他们两人之前应当是有约定的,约定在这里演一场戏,做一个局来钓幕后的人上钩。而祝羽弦这个眼神就是告诉他该到最后一幕了。

他虽然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白永羲,但到底也是白永羲。以他对祝羽弦的了解,猜到这最后一幕的内容倒也不是很难。只是......他目光落在腰间悬着的长剑上。

此剑名曰青麟。传言是神兽羲龙鳞片所化,故得此名。这本该是属于白家的宝物,只是在云端建立之初便作为白家忠心的象征交给了开国皇帝,之后便一直由皇室保管。但也并不是说这把传奇之剑就此被束之高阁。云禅圣帝在在位期间,曾多次将这把剑作为王权的象征赐给钦差大臣,以示权力下放,后来赐剑就成了钦差临行前的传统。

青麟剑是钦差身份的象征,这在朝廷内部算不上什么秘密,但也绝非众人皆知的事。若说南境叛乱还有几分不真实之感,那么青麟剑出现在他手中似乎又将违和感抹杀了几分,让这里不像是幻觉,更像是不久之后真实的未来。

白永羲还想在拖些时间,思考一下自己当前的处境。但明显有人不想给他这个时间。

不远处突然响起一片震天的杀声。白永羲却并没有向声源处看,而是猛地看向祝羽弦。

听到声音祝羽弦下意识的也要转头去看,却只觉耳侧突然掠过一道冷风,。

“不要动。”接着便是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声音已经熟悉到让他能瞬间意识到靠近的人是谁,但对方不说这话还好,有些低沉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气息抚过他的耳侧颈间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闪躲。

他刚要后退就被来人伸手拦下,白永羲一手环抱在他的腰侧将他拉到身前,另一手中一把未出鞘的长剑已然挥出。

只听得“当”的一声轻响,剑鞘将一名侍卫刺向祝羽弦后背的长枪挡了开去。剑虽然为出鞘,但这一剑难以抵挡的锋锐之气却将那侍卫震得退后了两步。

“羲王大人!您快些退下!除掉这个恶贼我们南境人就不必再这样提心吊胆的活着了!”那人见白永羲出手,脸上现出几分焦躁不安,但并未退去。

“你们这是也想造反吗?”白永羲上前一步,将祝羽弦护在了身后,不得不说他周身的气场锋利远胜手中的青麟剑。目光冷冷扫过面前的侍卫,最终落在了那个袭击者身上。

感受到白永羲不善的目光,那人却是没有丝毫惧怕,反而又是大笑出声。

“造反?这是官逼民反!羲王大人您忘了吗,青麟剑象征的是裁决世间公理的皇权!您用它来维护反贼不觉得可耻吗?!”

她话音未落,便见一队祝家侍卫从不远处赶来,只是手中的武器通通指向白祝二人。

之前那个侍卫听了那人的话,又见来了支援,顿时有几分底气,附和道,“羲王大人,我们知道您并没有与叛国贼同流合污的意思,只是被他骗了。您现在让开这事定不会牵扯到您!”

说罢,他像是示威一般上前一步,大概是被他所鼓舞其余的侍卫也跟着上前了一步,将两人围在了中央。

白永羲并没有答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单手持青麟剑冷冷的注视着众人。

见他没动,那些侍卫反而不敢上前了,一时间竟僵持了起来。

“你们还真被他吓住了啊!若他是真心信任祝羽弦为何不拔剑出鞘?!青麟剑可断是非曲直,祝羽弦是忠是奸、我们做的是对是错为何不交由青麟剑决断?!”那人在一旁冷笑道。

“不必多说了!南境变成如今这幅模样都是我一人之过,血溅当场也是我咎由自取。但想要审判我的罪行,你们还不配!现在我还是南境之王,你们对我倒戈相向就是造反!”祝羽弦上前一步,与白永羲并肩而立,眼神扫过周围曾经的属下。原本就有些胆怯的祝家侍卫被他眼神一扫更是胆寒不安,有的甚至后退了两步。

“我们是没资格审判你,但羲王大人在这里,青麟剑在这里,我们要讨一个公道,有什么错吗?拔剑啊,白永羲!你不是也想证明他的清白吗?拔剑啊!”那人不断怂恿着。

听到这话,原先被两人的气场所震住的侍卫也开始附和起来。

拔剑,让青麟决断一切,的确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但令青麟出鞘哪有那么容易。青麟剑自献给皇家以来,一百年无人能使其出鞘了。试图拔剑者无一不因反噬深受重伤。据古籍记载,唯有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心者才能唤醒青麟剑。不说这个记载是否属实,想要在这混乱的世道中活下去,谁不是不择手段,谁能真正做到“无愧”二字。

在那人开始怂恿白永羲拔剑开始,祝羽弦就意识到了不对。那人不仅想要杀他,还想要拉白永羲下水。

“不要管他们说什么,你快走!这里交给我吧!”见白永羲正看着青麟剑出神,祝羽弦立刻拉了一下他。一直包围着两人的祝家侍卫眼神已经暴露了他们攻击的意图,现在的平静大概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还发什么愣啊!快走!你留在这里除了给他们向你泼脏水的机会还有什么用?!”见白永羲不动,祝羽弦也有些焦急起来。

但白永羲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是缓缓提起了手中的长剑。

“你既然把之前的事当做幻觉,”白永羲突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就把眼前的这些也当做幻觉吧!”

祝羽弦瞳孔骤然一缩,双唇轻启,却只生涩的吐出了个“你”字便说不下去了。

就在他这恍惚的瞬间,一旁的袭击者突然暴起朝他扑了过来。

一声清亮的龙吟声响起,闪着寒光的青色剑锋瞬间穿透袭击者的胸膛。

青麟剑出鞘了。

而对祝羽弦来说,那绝世无双的神兵却不比白永羲与他擦肩而过,留给他的三个字更摄人心魄。

“我信你。”

“你......”那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将青麟剑的剑锋从胸口拔出。鲜血喷涌而出,但他却丝毫不在乎,惊诧地盯着白永羲,似乎要用眼神私下对方的伪装。

白永羲却是没有理会他,缓缓阖上眼帘。周围的幻境开始如冰雪般消融。

再睁开眼,他已回到了云京的小巷中,周围也只剩被他单手扶着的还在昏迷之中的祝羽弦,和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的敌人。

那人胸前的伤口仍然血流如注,但倒也不能阻止他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道。

“羲王大人,你还真是心宽啊!这样就相信南境叛乱与祝羽弦没有关系。但愿南境瘟疫横行,伏尸千里时,你还能这么想!”

“云端之事无人能置身事外。我并非相信他与南境之乱无关。只是......”白永羲提起手中的青麟剑,剑锋直指对方的咽喉。

“与他为谋,你不配!”


(白祝)千岁凌云阁 10.5-11

“难得羲王大人对一个叛国贼如此上心,希望日后南境沦陷,横尸千里的时候,不要后悔。”

“你说什么?!”在别人听来这样的危言耸听无疑是荒唐可笑的,但白泽琰却知道这个人绝对是知道什么内情的。

那人如愿以偿的看到白泽琰变了脸色,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层淡紫色的雾气。

注意到这一变化,白泽琰瞳孔骤缩。也就是在他这一晃神的瞬间,那人嘴唇突然一动,一枚暗器从口中射出,直打白泽琰的面门。

而往常反应迅速时时戒备的白泽琰竟毫无反应地愣在原地,任由那暗器打向他。

 “泽琰!”背后响起一声急切的呼唤。

等白泽琰回过神来,只觉得右肩上一股大力传来,直接将他拽的后退了一步。一个人影从他右侧冲出,抬手接住了那枚暗器。

“我就说这种一遇到国家人民问题就犯傻的毛病绝对是你们白家的遗传病!关键时刻发愣?!你嫌自己命大是吧?!”对方一连串的话语成功将白泽琰拉回了现实。

“你疯了吗?!赶紧放手!那上面肯定是涂了毒的!”来不及顾及其他,白泽琰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

洛毅双眉微一挑,道,“我戴了防护手套的!你赶紧看看那个人还有没有救吧!”

执行这种暗杀行动的一般都是死士,一旦任务失败就会立刻自我了断,避免雇主或幕后人的信息被泄露。这种常识白泽琰当然是知道的,但即使知道他也并不认为从那个人身上获取的资料比解除好友的死亡威胁要重要。

好吧,也许家主说的对,他的确不能算是个纯粹的白家人。白泽琰自嘲的想着,走过去看那个已经开始浑身抽搐的人。

“很常规的手段,将装有毒液的药囊藏在后牙沟槽里,只要咬紧牙关就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方便有快捷,”说着,白泽琰掰开了那人的嘴,毫不意外的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还有救吗?”洛毅像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一边观察着手中的暗器,一边随口问道。

说话间那人抽搐的幅度开始减小,白泽琰一皱眉,抬手在腰间一抹,指尖一晃,已用银针封住了那人身上的几处要穴,嘴上却道,“光有救有什么用,这明显是精神类药物,破坏脑神经的速度极快。就算救回来了,也是个傻子了,什么也问不出来,跟个死人没区别。”

“也未必没有其他的线索。过来看看!”洛毅冲他一扬手中的暗器。

白泽琰将人放在一边示意一旁一个看守的小兵过来继续盯着,自己则走到洛毅身边去看那枚暗器。

是一枚看上去很普通的蝴蝶镖,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并不是天月楼常用的那种带有新月花纹的蝴蝶镖。这枚上面有一个字——“罪”。

“不是天月楼自制的武器?会不会是雇主给的?”白泽琰伸手去拿想要仔细看看,却被洛毅挥手挡开了。

蝴蝶镖的颜色和光泽都很正常,不像是涂了毒的。而且就算是涂了毒,连碰都不能碰也太谨慎些了吧。白泽琰有些疑惑的看向洛毅。

“保险起见。”洛毅坚持不让他上手,沉思片刻,道:“天月楼里规矩很多,一般不接受外面提供的武器。我之前倒是没见过天月楼的人使这种带文字的暗器。但这个‘罪’字我倒是曾经见过,在南境那边。”

白泽琰微微蹙眉,他对南境的了解自然比不上身为宁州人的洛毅,但看洛毅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也只能自己苦苦回想关于南境的信息。

“你是说上次在咱们两个在云端长街碰上的那个叫‘神罪’的组织?”见洛毅点头白泽琰更加惊讶,“不会吧,那个又神神叨叨又中二的组织居然有胆子买凶杀人?!”

白泽琰只见过“神罪”一次,之后离开云端长街后也曾打听过关于这个组织的情报,但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似乎是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不过提出“设计与搭配皆为众神所赐之罪”这种中二又荒谬思想的组织想来也存在不了太长时间。

“不管和那个组织有没有关系,现在都不是深入调查的时候。今晚云京注定不太平,这个人......”洛毅看了一眼一旁躺在地上的杀手,“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个人就先交给我吧!没准菩提境的人还有办法问出些什么。留在这里很可能再生事端。”

白泽琰这才想起应该和叶黎打个招呼,转身去找,却是看不到人了。倒是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小兵跑了过来,对他道,“白大人,将军还有任务先走了。走之前说,这个人就交给您了,要杀要剐随便。”

“那好,替我谢谢你们将军,回头有空请他喝酒!”打发了小兵,白泽琰转头对洛毅道,“带走吧!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最近有不少人都在打白家的注意。你要多多小心!”说完,洛毅一把提起杀手的衣领,像是提着个麻袋一般,纵身跃上了房顶,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了。

“这么着急把人带走吗?难不成那个预言是真的?”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白泽琰自言自语道。

十一

面前的楼宇被熊熊大火所吞噬,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眼前刺目的火光不断跳动着,耳边响起的若有若无的哀嚎声不断挑拨着他的神经。他定了定神,注意到一个人从燃烧着的楼宇中走了出来,雪色的衣袂翩然飞扬似乎下一秒就要消融在这烈火之中。

这里是......海上明月楼?!

那人缓步从他面前走过,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深褐色外袍上赤金色凤凰暗纹在火光的映衬下浮现出一片殷红的光彩。

“祝羽弦!”他低声唤道。

祝羽弦却对他的声音置若罔闻。

当然,也可能是他根本听不到,毕竟这里并不是现实,或者可以说是专门针对他或者是祝羽弦设下的陷阱。在他带着祝羽弦进入神武路的一条小巷时,周围景色一变,他便来到了这里。若是按常理判断,这个陷阱不大可能是针对他的。因为连白永羲自己都说不清他这次前来救祝羽弦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这种并不理性的决断应该很难被预测。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已经踏入了这个局,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因为没法判断他的行为会对这个“幻境”又怎样的影响,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看着祝羽弦从他面前走过。

见到海上明月楼失火,白永羲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此时看着祝羽弦缓步走出海上明月楼,火势如此之大却无人救火,甚至连本该驻守在这里的守卫都不见一个时,这种预感更加强烈——南境怕是要乱了。

白永羲一直跟着祝羽弦走到云凰城的城门之下才见对方停下了脚步。路上没有见过一个人,原本繁华的街道现在却充满了冰冷肃杀之气。这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

“祝羽弦!你不得好死!”一声咒骂打破了安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突然朝祝羽弦冲了过来。

“住口!”祝家护卫急忙赶来拦住了那人。

来人看着凶狠不怕死,但明显没经过正经的格斗训练,只两下就被祝家护卫撂倒在地。

“从哪里来的?”祝羽弦微低下头,似乎是在打量地上的行凶者,但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神。

“都是边陲十三城的流民。家主,您在不下令.......云凰城恐怕要......”护卫哽咽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祝羽弦依旧没有抬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是距离有些远白永羲没有听到,只见祝羽弦身边的护卫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白永羲上前两步想要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不料那个原本被按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人突然剧烈一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但当白永羲以为他要继续攻击祝羽弦时,那人竟冲到了他的面前,抓着他的袖子大叫起来。

“大人,我知道您是云京来的贵人,您一定能救我们的!那千岁凌云阁害死了那么多人可一定要要除去啊!”

见那人突然拽住自己,白永羲心中也是一惊。他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是无数思绪闪过。看来让他进入这个幻境的目的还不单单是让他看看戏那么简单,只是不知道他参演这场戏能不能修改剧本。

“你也不要着急,慢慢说,千岁凌云阁到底有什么问题?怎么就害死人了?”他尽量缓和语气,希望这样能安抚住这个人。

“您和我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人说罢便拉着白永羲的袖子往城门外走去。

白永羲看向祝羽弦,见对方仍然低着头完全没有干涉的意思,微微蹙眉,跟着那人走出了云凰城。

真正看到之前,白永羲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真正看到却还是心中一惊。城外城墙下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百来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明知这是幻境,但白永羲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颤抖。

“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您问问祝羽弦便知这么多条人命到底是献给谁了!”那人歇斯底里的大吼道,“老天爷不开眼!当今皇上也不开眼啊!竟让这么个罔顾人命的东西管理南境!”那人怒目圆睁,瞳仁充血。

被这样一双充满怨恨的赤红色眼睛注视当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但看着眼前满地的横尸,白永羲也是欲言又止,琥珀色的眸子中寒光内敛,看不见一丝波动。

那人见白永羲没有行动更是恼怒,开口还要骂,突然目光一转竟大笑了起来。

“哈哈,我还当老天真的不开眼!快看!快看啊!老天开眼啦!天谴!这就是天谴!”那人笑到涕泗横流,近乎癫狂。

白永羲心中一动,那不祥的预感再次浮上心头。顺着那人的目光转身看去,见祝羽弦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却再无往日里风轻云淡的翩然风姿。

墨色的纹路像是吸血的藤蔓从脖颈蔓延上了他的面庞。原本清秀俊朗的面容被墨色的斑纹彻底破坏,看着十分渗人。身上那件绯罗蹙金梅纹锦长衣也是血迹斑斑,殷红的鲜血与盛放的梅花交织在一起,竟多了几分凄然的美感。

白永羲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那长衣上的血迹仿佛烙印在了他的双眼中,刺目的赤色不断蔓延。 

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吗......这里说是幻境,更像是一个预言,对南境未来的预言。正如那占卜师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天命,不可逆的。

“您还在等什么?不是一直想知道答案吗?您只要开口问问祝羽弦就能知道了,这些南境百姓是不是被他害死的!他是不是已经背叛了云端,背叛了你!他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咎由自取!”那人狰狞地笑着,煽动着。

白永羲想要无视他的存在,但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眼前那道血色的影子。

祝羽弦与他目光相交,微微一笑,也不管白永羲有多不想听他的回答,轻轻开了口。

“他说的对,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和尼德霍格的确有暗中交易,要说我叛国,其实也没错。这些人也的确......”

“够了!”白永羲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祝羽弦却还是笑了笑,冲他摊开了手,“羲王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就履行自己的职责将我彻底留在这里吧!”


(白祝)千岁凌云阁 十

白永羲十分反常。从在明空居的暗室中遇见他开始,这个念头便在祝羽弦脑中挥之不去。而相比于那时的白永羲,此时对方给他的感觉与平时差距更大。他倒不是没有怀疑过来人是假冒,但他眼前这个白永羲从衣着纹饰到脸上细微的表情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一般无二,根本挑不出一丝错漏。他不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白永羲,但也不觉得白永羲会不顾白家不顾整个云端来救他。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脑中思绪万千,凌乱的交织在一起。他越想理清,越想找出端倪,就越是缠得紧,越是看不透。

他这边思绪过得快,那边暗处的杀手行动也不慢。大约是察觉到了白永羲轻功超群,索性也不明目张胆的追了,躲在暗处放起了冷箭。

破风声逐渐密集起来,白永羲脚下的步伐却是没有减缓,抱着他的手依旧很稳,只是脚下的步伐有所改变。那步伐看似简单,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暗藏九宫八卦方位,通过最短距离的移动来躲开所有的攻击。

在祝羽弦还没有从“白永羲居然懂得这样精妙的步法”这条信息中回过神来时,突然感到白永羲抱着他的手一紧。

白永羲右肩一沉,突然偏过身子将他整个人护在怀中。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什么意味?一个念头猛地在祝羽弦脑中闪过。现实绝对不会给他留下多余的考虑时间。

祝羽弦毫不犹豫的抬手搂住对方的脖子,另一手从他腰间抽出一把折扇,手腕一抖用打开的折扇挡在了白永羲的身前。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丝毫停顿。而他的扇子刚刚挡好,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一枚梅花镖便打在了扇子上,被坚硬的扇骨挡了下来。

祝羽弦缓缓收回握着扇子的手,半晌不能回神。这把折扇是他与白永羲在东海之滨初遇,他送给对方的。扇骨由玄铁木打造,其硬度远胜一般铁质兵器。玄铁木十分难得,可以说这把扇子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因此他毫不怀疑这把扇子就是当初他送出去的那一把。但他真正震惊的不是这把扇子被白永羲保存了这么多年,而是刚刚白永羲竟是想要用身体替自己挡下那枚暗器。

“羲王大人,您这是何意?”事出无常必有妖。若是将白永羲今晚的反常程度比作妖怪,那绝对是远古大妖级别的。眼前这个白永羲可以说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手,给了他可以依靠的肩膀,这大概是他最想要的。但就是因为对方满足了他的所有希冀,他才觉得可疑,才觉得不现实。

他莫名的想起了白永羲将他送回祝家别院的那晚,柳清对他的提醒。

“血蛊短时间还没法解开。现在,你最重要的是不要想太多。”

“想太多?我要是什么都不想岂不是直接束手就擒了?”

“不是说要你放弃布局筹划。只是你现在心思过重,精神很容易受血蛊的影响。”

“影响?”

“我之前并没有接触过血蛊。现在只是推测它有制幻的作用。如果你对某个人或场景执念过深,可能会产生相关的幻觉……”

幻觉吗……的确相比于现实,幻觉的确更有说服力。祝羽弦定了定神,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碰触白永羲的脸颊。只是他的指尖还未碰触到对方的皮肤,一阵剧烈的刺痛如潮水一般漫了上来。

大概只有这痛苦还能证明他真正活着了吧!他苦笑两声,这样想着。

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伸出的手被人握住了。

“手怎么这么凉?”白永羲问道。

他眨了眨眼想要看清对方的样子,剧痛让他的注意力迟迟不能集中,眼前的人与景也开始被黑暗所吞噬。现在连他身前这个人的面容都开始模糊不清了。

“这不是想留给你个机会……帮我暖暖吗?”祝羽弦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幻觉便幻觉吧,至少还能再见他一面……

白永羲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想法,没再开口,默默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还是挺温暖的嘛……这个幻觉……感受到白永羲掌心传来的温度,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你说的吗?你赢了的话,我就要全力辅佐你成为白家家主,输了的话就要听我处置……”柳清向前迈了一步,抬起头望向浑浊的天空,“怎么?现在后悔了?”

“没……”瘫倒在地上的人浑身颤抖着,只勉强吐出了一个字就再说不下去了 。

“抬起头来。就算是死也要有尊严些啊!别辱没了白家的名头。”那清冷的声音由远及近。

“白家?!我是白家人又怎么样!他们什么时候把我当人看了?!凭什么要我为了那些所谓的家族荣誉丢掉性命!”那人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吼起来,挣扎着爬了两下伸手抓住了柳清的衣角。

“你也想取代白家取代羲王是不是!你一定也不甘心菩提境籍籍无名没权没势是不是!我帮你啊!我可以帮你的!”他呜咽了一声,见柳清依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没有一点表示,心里不禁有些没底,虽然还是开口了,但声音却有些发虚。

“刘承说他已经找到了对付白永羲的方法,我去帮你问过来怎么样?就算你不想知道,祝王也一定想知道吧!”

“知道的很多嘛!”柳清微微一笑。那笑容放在她如画的容颜上十分惹眼。但他却觉得背脊发寒。

他开口欲言,去发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真是抱歉。”柳清将衣角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看着对方双目圆睁的惊恐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聒噪的人,更恨忘恩负义的人。所以……”她轻轻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你的建议我不能接受,还是按照搭配战之前的约定,你,任由我处置好了。”

一柄一寸来长的短刀递到了他的面前。

不!不!我还知道很多事!关于白家的,关于祝羽弦的!让我死你会后悔的!他拼命大喊道,可惜仍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我也不是不通情义的人,看在你姓白的份上,给你个机会,让这刀见血咱们就两清了。不管是拿去伤自己还是伤别人都可以,但是要提醒你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刀慎重决定吧。”

听上去像是放了他一马,但肯定没那么简单吧!他颤抖着接过短刀,将刀刃冲向自己。罢了,赌一把吧!

他一咬牙,刀便向自己的肩部扎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在刀尖接触到他身体之前突然一顿,一只手从他身侧伸了出来一把握住了刀刃。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了他的衣摆上。他却仍然没有缓过神来。

“您这是何意?要救他?”对于突然出现的人柳清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在下奉家主之命保护白祁少爷。愿代白少爷履行约定。”来人一身黑衣,低着头将沾血的短刀递向柳清。

“这是白永羲的意思?”柳清并没有去接那把刀,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来人。

“是。”来人没有动,仍保持着递刀的姿势半跪在地上。

“白家还是没怎么变啊!白永羲想必也不知道他要保护的人都在背后想着怎么样置他于死地吧!这种人有保护的必要吗?”柳清看着还傻在一旁的白祁,微微挑眉。

见来人只是沉默,她接过刀,道,“你知道这个白家少爷与我搭配站之前约定了什么吗?”

“白少爷任您处置。在下愿代替白祁少爷任您处置。”

“你都不知道我要怎样处置他,就要替他?”只见她指尖微动,短刀轻盈的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圆,“我要是想杀了他呢?”

“在下愿意替代白少爷任您处置。”他将刚刚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

“既然如此……”柳清双眸微眯,手中刀刃上寒光一闪,“如你所愿!”

“等等!”一旁的白祁突然大叫一声,猛地挡在了来人身前,“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旁人!要杀要剐冲我来!”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柳清动作也是不变,手持短刀砍向他。

“总算是还有希望啊,白家少爷。”柳清大概是准备吓吓他,刀刃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落下的。

见柳清收刀回鞘,白祁刚要开口就被身后的人一掌击晕。

“您若无心伤他性命何苦还要吓他呢?”那人扶住白祁,道。

“我只是想看看他是真的有所觉悟,还是算到我会手下留情。”柳清将手中的刀递向对方,“真是辛苦你了!但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三日后拿着这个去玄宁路15号自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那人伸手接过刀,又听柳清补充道,“今晚云京不安全,看好你家少爷,当心他变成外面的那些‘榜样’。对了,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他抬起头,正撞上一对银白色的眸子,如高悬于天际的皓月,没有一丝人气。愣了半晌,他才发现,对方的眸子并不是什么银白色的,只是被一旁玻璃窗上映着的月光照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而已。但不能否认的是即使没有夺目的色彩那双眼睛也十分引人注目。

“不要忘了我说的话。顺便将外面那些‘榜样’收拾一下吧!”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柳清的声音未落但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当他扶着还昏迷着的白祁走出小巷时,街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兵卒,看装扮应该是白府的私兵。他身子一颤险些扶不住白祁,随后用还颤抖着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像天上扔去。

响箭在天空炸成了一片白色的火光。若是放在平时定能惊动半个城的信号,在今夜就不那么显眼了。今晚云京注定是要乱了的,哪里都不安全。他不敢久留,地上这些不知是尸体还是昏迷着的“榜样”也只能等天亮再处理了。

柳清站在一旁屋顶看着那人扶着白祁消失在街道尽头,神色未变,只是自顾自的轻抚着衣服上的花纹,抬头向眺望天空像是等待着什么。

不远处光芒一闪,一个青色的光球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转眼间就到了她的面前。到了近前光芒缓缓褪下,竟是一只青色的小龙。虽同样为龙,但眼前这只没有一点之前白永羲坐骑的威严尊贵,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像是谁家小姐的萌宠。

小龙飞到柳清面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

“不管用了?不应该啊!第一次驱动血脉之力持续时间不会这么短啊!”柳清双眉紧锁,像是与龙对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白永羲已经发现血脉的其他能力了……该死!”她用手一点小龙的额头,“你家主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快带路吧!”

小龙身上再次腾起了青色的光,带领着柳清飞快的向东南方赶去。

“人抓到了吗?”碧天升云阁所在的街道已被叶黎带领的卫兵所封锁。白泽琰边在身上摸索着令牌边向站在一旁的叶黎问道。

“抓到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吧!一会儿我还要把人带走。”叶黎带着白泽琰走进街道,来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人面前。

“你这手百步穿杨也真是绝了。”叶黎看了看立在一边的滑翔翼,刚刚白泽琰一共射了三箭,一件打在操纵者的右肩上,另外两箭分别击碎了滑翔翼上连接的两段钢索,直接让滑翔翼解体了。“别以为我不懂,这玩意儿啊,可是个宝贝!”他用手摸了摸滑翔翼的翼面,翼面摸上去像丝绸,在不甚明亮的火光下隐约能看到上面类似流云的暗纹。“玄云锦,对不对?听说正经的玄云锦刀枪不入,没想到你这么大老远就能认出来......”

“厉害的不是我,是家主。”白泽琰打断了他的话,看都没看那传说中的玄云锦,径直走到被绑着的黑衣人面前。

面前这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和寻常的杀手刺客一样,一身黑衣还蒙着面。

白泽琰一把扯掉他蒙面的黑布,露出了那人左脸颊上的月牙形疤痕。

“天月楼从来只做杀人的买卖,什么时候也做起劫活人的营生了?”白泽琰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硬是把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说!谁派你来的!”

“白大人既然说是生意。江湖有江湖规矩,雇主的事情,我们自然不方便说。”黑衣人咧嘴一笑,声音嘶哑。

白泽琰双眼微眯,“若一般的江湖的事我们白家当然不方便管,但你们要绑架的可是祝家家主,你们这可是越界了!”血色的光芒在他眼底涌动,“这件事若是捅出去,天月楼的生意肯定是做不了了。你觉得到那时你还能活着吗?”

那人却还是笑着,“白大人不用吓唬我,干我们这行的没有怕死的。”

白泽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雇主的事情我不能说。您要是真想知道就去问刘堂主吧。这任务是他给的。他也说了......”

“说了什么?”

“难得羲王大人对一个叛国贼如此上心,希望日后南境沦陷,横尸千里的时候,不要后悔。”


(白祝)千岁凌云阁 九

“这里是颜府?”看着一旁屏风上的墨竹图,白永羲开口道。

在柳清的带领下,他来到了这里。按照方位判断,这里应该是与明空居相隔两条街的颜府。颜家自上一任家主告老还乡离开官场之后,逐渐衰落。这一任家主三年前才开始当家主事,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便是带领家族南迁。这个决定掀起了多少波澜暂且不谈,为人所知的是颜家在短短几天内便舍下了云京祖宅消失了。

没有权势的家族自然是没有人会在意的。不久之后,颜府易主也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本以为这宅子被一个富商买下了,没想到竟到了柳清手上。白永羲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心道。

暗道的出口在一间书房之中。屋中的摆设并不华贵,倒是别有一种风雅之感。似乎这里的主人还是那个出身书香门第的文人,而不是这个精通医药的玉镜仙子。

这一切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尽管白永羲一直克制着不这么想,但这个念头还是不断的掠过他的脑海。他想要帮祝羽弦,尽管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甚至不知道对方想不想要他的援手。

白永羲跟着柳清走出书房,脑中的思绪还是波澜不断。柳清像是注意到了他复杂的神情,沉默着在前面领路。

直到走过一扇虚掩着的门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羲王大人,您不能进去。”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白永羲的思索。

白永羲微微挑眉,他并没窥探这里隐秘的意图。但看到对方用眼神朝他示意,他犹豫了一下,随即直接推门而入。

近百平的房间中,除了占据一面墙的乌木药柜,就只剩正中的一张圆桌几把太师椅了。圆桌上摆着一个沙盘,沙盘正中是一个模型——千岁凌云阁的模型。

“按照约定,我不该告诉你任何事的。但如果是你自己发现的,也就不算是我违背约定。”柳清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白永羲摆了摆手,走近去看那个模型。

那模型做的极为精细。虽然白永羲没有见过真正的千岁凌云阁,但看那模型连房顶上飞檐的花纹都雕了出来,应当是十分还原的。奇怪的是,这个模型与他之前收到的情报有所不同,楼体外部绘制着许多墨色的花纹。花纹如植物一般蔓延攀附在墙壁上,乍一看像是黑色的爬山虎。

他正看得入神,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他听到柳清问道。

“正在装车。但现在外面还在戒严,运不出去。”来人之前跟着柳清去祝家别院的侍女之一。

“再等等。时间还来得及。”柳清没有压低声音,“洛毅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

“继续等。来消息就把通行令送过去。”

侍女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明空居的爆炸和你们有关?”白永羲问道。

“半个时辰前,三个身份不明的人闯入明空居的藏宝室,企图焚毁今晚的拍卖品玄天锦。但在放火途中被人发现。而在被发现之后,他们不但没有逃走,反而用轰天雷引发爆炸了明空居。爆炸引发了火灾,大火毁掉了所有证据。羲王殿下,您认为这件事和我们有关吗?”

“就在爆炸发生的当晚祝王秘密离开云京,同时间传国玉玺被盗。若说是没有关系,有人相信吗?”

听着柳清连续发问,白永羲并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这难道不是你们计划之中的事吗?”

“这不是你们计划之中的事吗?窃玉玺在前,私自离京在后。若真无人议论,那这里也就不是云京,直接划给他改作洛宁好了!”白永羲目光扫过一旁冷声道。

柳清不怒反笑,“您若真这么想也就不会来这里听我废话了!”抬手一指一旁墙上的地图,“北地大军压境,这时还想着什么‘玉玺’即皇权,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吧!”

“凌云城的确风波未平。但你真当所有官员都如霍启洲一般只会虚与委蛇吗?想要浑水摸鱼,也要看你够不够资格!”白永羲一掌拍在桌案上。这一下力道着实不清,连沙盘中的细沙都被拍的一震。只见他寒眉倒竖,眼中目光如锋刺向柳清。

柳清却是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是上前一步直视对方的眼睛。

“您怎看待我,怎样看待菩提境都不要紧。但祝羽弦不惜命丧血刃之下也要赶回云京,没想到在羲王您眼中就是为了‘浑水摸鱼’?!”

“这样也好。结盟本就互相利用。既然您这样想,便这事到此为止吧!”柳清目光黯然,只留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他身上的伤是因为血刃?不是天月楼?”

仅一句话,便让柳清停下了脚步。

“您就想问这个吗?不想知道我们摸到了什么‘鱼’?”

“有‘鱼’固然好,但为了几条小鱼,损了身上的羽毛可就不值得了。”

“那么,您认为什么样的‘鱼’才值得深入泥潭?”柳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上了一点私有若无的笑意。

白永羲看着她缓步离开房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开口追问什么。

在木门彻底关上的瞬间,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啪”声在他身后响起。他猛然转过身。

 

柳清接过候在门口的白芷递来的灯笼,沿着回廊向外走去。

“有消息了吗?”柳清看着灯笼中跳动着的烛火,缓缓开口道。

“叶将军派人来传话说……”身着淡青色长袍的少女清了一下嗓子,“你们这儿磨磨蹭蹭干嘛呢!再不给个准话老子就要掀了那个破宅子了。”

柳清一笑,“不错,是他说的话。那你也告诉他,不怕死就掀吧!出了事儿,可别跑到我这儿哭!”

白芷睁大眼睛看着自家笑得温婉如玉的主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快去吧!去晚了他就该来掀咱们房顶了!顺便把灯拿走!”柳清笑着将手中的提灯递给了对方。一阵寒风刮过,灯笼中的火光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

白芷目光一凝,猛然回头看向西南边的屋顶。只是月光下的颜府如往日一般平静,银白色的月辉之下仿佛有一道灰影一闪而过。

“看什么呢!”柳清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墨色的眸子中光芒内敛,“不用担心!只是跑过去了一只小虫而已!快去吧!”

“是!”看到自家主人气定神闲的模样,白芷也没有去操那个不必要的心,接过提灯快步离去。

白芷离开后,柳清却没有着急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等了半晌。

“跟吗?”黑影一闪,一个身着墨绿色短衫的暗卫落在了她的身边,边说边将一件毛皮大氅递给她。

“跟吧!小心点不要被他发现,也不要让他被老叶拍死。”话音未落,暗卫便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柳清倒是没有在意对方的不辞而别,拿好大氅后便快步向回廊的另一头走去。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出来赏雪,至少也要加件衣服啊!”

克里斯正侧身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望着院中未扫净的积雪出神,听她开口便转头朝她一笑,道;“再冷能冷过北地?当初在深雪回廊都没听你提冷!”嘴上这样说着,他还是转过身子任由柳清帮他披上了那件毛皮大氅。

听到这个地名,柳清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僵,眼神不自觉的飘向一边燃着铜炉上。微弱清冷的月光落在擦得一尘不染的炉壁上,却没有反射出多少光亮,依旧黯淡低调。这是一个月前新赶制出的炉子,上面镀了加急研究出的新涂层。为了让这个临时的落脚处暖和起来,明里暗里摆了不知多少暖炉。她本以为“深雪回廊”的寒冷已经被这些炉子驱散了,但没想到那种带着些绝望的严寒却是刻入了她的骨子了。

“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正事了?”柳清有些生硬的将话题向了克里斯放在一旁的地图上。那是张云京的平面图,上面画着之前计划好的行动路线。没有人比柳清更了解面前这个人,这种牵扯众多背后利益错综复杂的计划他能不碰就绝对不会碰。

“从祝羽弦决定孤身入死局开始。”克里斯抬手将她拉到身边。

柳清顺着他的力道在一旁坐下,指尖微动,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未必是死局。”

“我知道白永羲在想办法救他,连白泽琰都为他派了过去。他的很多朋友,比如,洛毅,还有你,甚至是叶黎都在想方设法去破这个局,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他拽出来。但……”克里斯向东南方望去,然而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黑色,“但他如果把这当做死局,你们给他设再多‘生门’也没用!”抬手端过一旁放在炉子上的紫砂壶,往一旁的两只瓷杯中斟了些茶,一杯递给柳清,剩下一杯随手拿着。动作十分随意,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谈论他人生死一般。

柳清也并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惊慌失措,默默的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才不急不缓的开口道,“你要是信我,就不要操心。祝羽弦可没有为这事舍命的打算,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他最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到手,是不会轻易罢工的!”

“什么东西比命还值钱?还不趁着现在皇宫里的‘那位’没发话,赶紧‘以身殉国’,把谋反的帽子给摘了!”说完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本来觉得苹果那边就够热闹的了,没想到云京更乱”似乎是被炉子烤的有些热了,他扯了下衣领,顺手将杯子放在一旁。不知怎么的没放稳,杯子一下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柳清急忙站起身,想要过去收拾,克里斯却拉住了她。

“叫人来收拾吧!戏演完了,该走下一步棋了!”

柳清双唇微动,想要开口但看到他微敞着的领口下露出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收了声,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碧天升云阁附近,云京的城防军正迅速集结着。因为提尔联军的威胁,云京加强了守卫。目前统领城防军的是由天子钦点新上任的将军——叶黎。

此时离祝羽弦登上碧天升云阁楼顶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叶黎不知多少次抬头看了楼顶上两个相隔不远的身影一眼,低声喃喃道:“怎么还来?”

站在他身边的洛毅开口想问,却被一道从队伍后方赶来的身影打断了。

“将军,柳盟主的东西已经送到明空居那边,我已经让那边的兄弟装备上了。”来人是叶黎的副官,赶来的速度很快。洛毅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那人已经到了跟前。

“通知小赵,一定要让兄弟们都戴上,马虎不得。”叶黎对回来报信的副将吩咐了一声,又朝楼顶上看了一眼,见那两人还没有动静,便转身对身后的城防军说道,“按计划行事。”

城防军接到任务,迅速分为四个小队快速离开了。

转眼间,街道上就只剩叶黎和洛毅两个人了。洛毅看着最后一支小队彻底消失不见之后,向叶黎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没什么可说的。柳清也没告诉我多少。但有一点你放心——”叶黎抬头看向楼顶,那个身着暗红色长袍的人向祝羽弦靠近了两步,“祝羽弦肯定不会死在这里的。”

“这点我现在倒是不怀疑,毕竟有白泽琰和你叶大将军在,但我怕的是……”

洛毅向楼顶一变,脸色瞬间变了,也不管身旁的叶黎猛然朝碧天升云阁冲去。

叶黎也一直注意着那个方向,看到洛毅反应也立刻朝那个那个方向看去。

祝羽弦朝那个蒙面人一笑,突然转身向后跑去,手中碧绿色光芒一闪,竟直接将传国玉玺抛向了楼外,此时他已经到了楼顶的边缘。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纵身一跃,朝楼下跳去。

碧天升云阁虽然只有三层,但楼顶距地面也有将近二十米,这样跳下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来了!”叶黎没有向洛毅一样直接朝碧天升云阁跑,转头向西南方向看去。

一架滑翔翼突然出现,瞬息间已飞入了街道。看方向,操控滑翔翼的人目标应当是祝羽弦。

而就在这滑翔翼飞到碧天升云阁时,原本黑暗混沌的天空中突然青光大方。一声龙吟打破了黑夜的沉寂。一条青龙伴着涌动的风云从天而降。

祝羽弦知道自己不会真的摔在地上,会有人来带走他,区别只是带走他的人是谁而已。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区别,走到这一步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阖上眼帘,耳边风声在响,其中还夹杂着人的惊呼声,似乎还要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却是懒得回应了,任由那声音的主人靠近他,接住他,将他抱在怀中。

他已经知道是谁了,但还是睁开了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青色。白永羲身上的青龙纹朝服在淡青色的龙鳞的映衬下更显庄重威严。

此时白永羲也正看着他,一只手微抬似乎是想要碰触他的脸颊。但看他醒了,便僵在了半空。

祝羽弦抬手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您这交通工具挺新颖啊!”

“来接你,不新颖点怕你不跟我走。”白永羲轻扯了一下嘴角,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不会的。他想要开口,但最终没有说出话便陷入了昏迷。

 

祝羽弦再次清醒过来是,天还黑着。月被一层厚重的云遮着,透不出多少光亮。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身处一座二层小楼的楼顶上。目光所及处已看不到碧天升云阁的影子。

已经逃掉了吗?他刚冒出这个念头,打算四处看看。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便刺入了他的脑海中。

“你以为能够逃的掉吗?”说话的声音像是银针划过玻璃板,尖利渗人,听得人难受。但这点不舒服很快就被他忽略了。因为真正疼痛的还在后面。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之后便只剩下一个念头——疼。

那种痛苦像是将他的每一寸经脉血肉生生撕裂一般。这种疼痛似乎同时也在蚕食他的灵魂。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感官在一点点的被抽离,眼前的黑暗在不断扩散。

“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就没有痛苦了……”那刺耳的声音还在响。

不要……不要说了……他想要抬手捂住耳朵,但在剧痛之下他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是在这一刻他格外想要看到那个人。祝羽弦张了张嘴想要唤对方的名字。但却同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与其出声呼救,还不如省些力量再坚持几秒。

隐约间,他感到有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在他脸上蹭了蹭。

“羽弦……”接着便听到一个声音在轻柔的呼唤他的名字。轻柔到他一时都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是那个声音具有特殊的魔力,还是他的名字是什么特殊的口令。之前那个刺耳的声音在那人呼唤过他的名字之后便消失了。

接着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他唇上蹭了一下,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痛苦不知何时已经减弱了,眼前的黑暗也在逐渐消失。

祝羽弦眨了眨眼睛,定了定神。视线恢复后,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双眼睛。那对向来古井无波的琥珀色眸子中透出了一种他从未在白永羲身上见过的情绪。

“蛊毒?”在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出那到底是什么情绪的时候,白永羲突然垂下眼帘,开口道。

“什么?”祝羽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只见他一只手抓住了白永羲的衣领。原本规整的衣襟被他扯开大半。他也这才注意到白永羲不知何时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庄严的龙纹朝服,而是与他在东海之滨初遇时那套游侠装扮。这衣服本就自带一种逍遥洒脱的意味,被他这一扯半遮半掩的领口更显潇洒不羁。

“抱歉!”他赶忙松开手,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放弃了,放弃求救,放弃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等着人来救他。可是在潜意识里他还是在想着找人求救,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

祝羽弦心中突然一颤,向后退了一步,这一切似乎都向着他意料之外的方向走去了,从他遇到白永羲开始。那只现在还趴在白永羲肩上的小龙能化为原型他没料到,他恍惚间向白永羲求救他没料到,白永羲抛下全局来救他他更是没料到。他有点害怕这些意外,更不太愿意接近这些意外的根源——白永羲。

“无妨。”白永羲像是没有注意到他退后一般,径自理了理衣襟,“他们很快就会追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去哪?天牢吗?”走到这一步,当真是祝羽弦没有想到的。白永羲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势必会将白家也扯进盗窃玉玺的泥潭之中。这污名还是让他一个人来背吧!想到这里他又朝屋檐走了两步。虽然以他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可能一个人离开,但以他对白永羲的了解,只要他说明,对方会以大局为重的。

“送你出城。”谁知白永羲根本没给他说明的机会,直接将他拦腰抱起,纵身一跃便跳上对面的屋顶。

“白永羲,你疯了吗?快放开我!”祝羽弦急道,他甚至都开始怀疑面前这人是假扮的。

“抓紧。”面对他的大声抗议,白永羲只是留个他了两个字。

很好,这倒是像他羲王大人的风格!祝羽弦心道。

身后破空声响起,但白永羲却是头也没回,几个侧身便将打来的暗器箭支全部闪过。脚下道路崎岖不平,身后敌人穷追不舍,但白永羲却是没让他感觉到一丝颠簸,一直稳稳的抱着他。

原本以为他虽不至于完全不会武功,没想到竟还是个高手。这藏拙藏得还真妙啊!想到这里,祝羽弦不禁又想打趣对方。

“羲王大人这身轻功可真是绝了!只是用来抓我可真是可惜了!若是哪个美貌女子,被您这一抱恐怕就是要以身相许了!”

说完,祝羽弦也意识到了这话说的场合不大对。若白永羲真一怒之下将他仍在这里还真有点糟糕。但话已出口,自然是没了回转的余地。他只得一边留心身后的追兵,一边悄悄观察白永羲的反应。

谁知白永羲只是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仍旧抱着他继续朝出城的方向跑去。

 

 

以下是预告

“手怎么这么凉?”

“这不是想留给你个机会,帮我暖暖吗?”

他没再开口,只是默默握住了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瞬间,白永羲什么誓言诅咒家族责任统统被他抛在了脑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他。抬手将祝羽弦护在身后,另一手在腰间一抹,寒光一闪。

冰冷的银光便贯穿了来人的胸膛。

“白永羲……”那人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斥着怨毒的光,尽管胸膛被剑贯穿仍颤抖着将手伸向祝羽弦的方向。

鲜血顺着长剑的寒锋滑下,没有留下丁点痕迹。银麟本就是杀人的剑,如果不能保护最重要的人,手握这把剑又有什么意义?!

 

 

“出去!”柳清面若冰霜,“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要我出去自然没问题。只不过我的好姐姐……”碧羽轻轻一抚头上的孔雀羽毛头饰,眉眼含笑,“现在羽弦哥哥想见的,未必是你!”

柳清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墨色的眸子中清晰的映出了碧羽的影子。


新荧光之灵里,白永羲和祝羽弦的互动简直甜到爆!
爱人准备叛国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原谅他了!
羲王大人,请不要犹豫吃掉这只作妖的小凤凰吧!
道理我都懂,但你们在情笺碑附近幽会,真的不打算直接喜结良缘吗?

(白祝)千岁凌云阁

还来得及吗?白永羲在心中默默问自己。从得知传国玉玺失踪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祝羽弦布下的这个局根本就是个死局。盗走玉玺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要造反,在加之北地即将大军压境,通敌叛国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这若是事实,那么那人也不是祝羽弦了。白永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黑暗中听着机关转动的声音计算着自己又下降了几米。

他被祝羽弦推入这个房间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了。暗门虽还是来时的那道门,但出去可就不是来时那个走廊了。这个房间也就一个电梯轿厢大小,唯一的一扇门暂时无法打开,但应当并没有封死,毕竟这如果真是电梯还是要留道门让他出去的。

白永羲并不擅长机关术,但身为家主多少还是要了解一些的。按照机关转动发出的声音和房间下降的速度来推断,驱动这个房间移动的机关应该是冥家三年前改进过的那一套。如果装机关的人没有做其他改动,那么依照明空居的高度推算三秒后应当停下了。

不出他意料,三秒后暗门抖动了一下,打开了。

还没等他看清外面的情况,一声野兽的低吼猛然炸响。

一只两米来长的黑豹正守在门口,紧紧盯着他。

“墨子,退后!”熟悉的声音响起,黑豹仍盯着他,有些不甘的退后了两步,仰头蹭了蹭来人的脚踝,乖巧得不像能瞬间要人性命的猛兽,倒像只大猫。

此时白永羲也看清了来人,是一身劲装的柳清。

“羲王?”走道中明亮的火光把柳降那对应当只映出的江南烟雨的眸子染上了硝烟的味道。褪下青衫华服,以戎装示人的她让人觉得陌生了几分,却又真实了几分。

看到白永羲,她并没有意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看到羲王您,我便知今日是见不到祝王了。”柳清附身摸了摸黑豹的脑袋,“这是他局中的唯一生门。他之前特地嘱咐我,务必保证这条路的安全。我还当他想通了,不去送死了。却不想……”柳清看着他轻笑一声。

“未必见不到?”白永羲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您也要去送死吗?”柳清抬头看向他。

“你知道他去了哪?”眼前的柳清明显是知情人,虽然知道对方很可能不会说,但白永羲还是开口问道,“祝羽弦在哪?”

柳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拍了一下黑豹的脑袋。黑豹抬头看了看她,随即一抖身子,身体骤然缩小,变为了普通家猫大小扑倒了她的怀里。

柳清这才看向面带疑惑的白永羲,抬手往上指了指,“他们开始行动了……”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着又是几下连续的爆炸声,连两人所处的地道也轻微震动了两下,索性地道四壁有石板撑着没有坍塌的危险。

白永羲的瞳孔骤然一缩,猛然转身往来时的房间走去,却被柳清一把拉住。

“他早就离开了。而且……”一道石门在他面前降下,门后砂石落下的声音将柳清后面的话吞噬。

“而且您也不可能原路返回了。”柳清放大音量重复了一遍。“刚刚是司徒家背后的人引爆了藏在明空居的炸药。祝家主早有计划,会有人负责疏散宾客追捕犯人的,您只管放心和我走就好了。”

这一切都是祝羽弦计划好的。白永羲十分不愿的得出这个结论。这每一环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自己提出的合作自然也在对方的计划之中,担心对于他们二人来说从来都是多余无用的东西。

他边跟着柳清向前走,边尽力压下心中多余的情绪。明明布局和被计划都是与他如影随形的东西,为什么牵扯到祝羽弦他的心就静不下来。

“真没想到啊!祝王连它都给你了。”走在前面柳降开口道。没有了爆炸声和坍塌声的影响,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清晰。

白永羲过了半晌才反映过来对方说的是他手中的玉盘。

“这个很重要吗?”他握紧手中的玉盘,温凉的玉石嵌入他的掌心,让他感到莫名的平静。

“嗯,对他来说大概和性命一样重要吧!”柳清背对着他走在前面。虽然白永羲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听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白永羲不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隐隐不安。

他当时并不知道对方这话的真正意味,也不知道祝羽弦为了将这个所谓的信物交给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如果他知道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收下这“烫手山芋”了。

走在前面的柳清突然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离两人最近的两盏灯突然熄灭。

“不要动!”柳清的声音如一道风一般从他耳边掠过。

“当”的一声脆响,是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

因为突然失去光亮的缘故,一开始白永羲只能隐约看到柳清拔出腰间利刃朝前冲去的身影。尽管未知的黑暗让他感到十分不安,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过声音来判断自己现在的处境。

破风声,兵器相撞声,逐渐密集起来,似乎对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灯光突然亮起,白永羲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便见柳清挥剑挑掉了对方手中的短刀,剑锋直指对方咽喉。

“认输吗?”柳清手腕一转,用剑逼对方抬起头来。

竟是克里斯。白永羲心中一惊。

“当然,我尊敬的卡洛琳小姐……”话音未落,他猛然向后一倒。

柳清意识到不对,抬剑去刺,但终究晚了一步。只见克里斯向后一翻,抬脚将剑踢偏,同时抓起地上的短刀朝她掷去。柳清放手弃剑,侧身避过刀锋,反手抓住刀柄。

下一秒,两人同时站定,举枪指向对方额头。

“让羲王大人见笑了!”两人又是同时收枪开口。当真是不可谓不默契。

“不是让你在那里等着吗?伤没好怎么还出来了!”柳清柳眉微蹙,责备道。

“这里也不一定安全。怕你一个人遇到麻烦,所以来接应一下。”克里斯笑着摘下挂在一旁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白永羲这时才注意到克里斯从始至终都是闭着眼睛的。

“你确定自己是来接应的?”柳清双眉一挑,目光扫过对方因为刚刚打斗有些凌乱的衣衫“不是来添乱的?”说着上前一步帮他整理。

“只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克里斯笑着任由对方摆弄自己的衣服。不管是设计师还是搭配师都视自己的服装为生命。所以能随便动对方衣服代表着极高的信任。

白永羲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两人。之前听白泽琰说起两人可能有婚约他还并未有在意,现在看来白泽琰的猜测还真有可能是事实。

“搭配是大陆的规则。而战斗才是我们佣兵的生存之道。”大概意识到了白永羲的目光,克里斯笑道。

“不管是什么人都要为了生存屈从于诅咒。”柳清低头反驳道。

“真的吗?那凌云城是怎样失守的?那个叫做绫罗的女孩又是怎样死的?”克里斯双手握拳,指尖扣入掌心,因为用力过猛有些发白。

白永羲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个诅咒早晚要被破除的。只是不是现在。战胜它更不可能是那个可笑的7号试剂。”柳清一把握住他的手,又转头看了白永羲一眼,“现在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为好!”

克里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点点头,率先朝地道中走去。

“你不是卡洛琳吧?”白永羲突然问道,“卡洛琳会不会从始至终都不存在?只是柳清的一个假身份?”

“您想太多了。卡洛琳却有其人。而我只是在刚刚假扮了卡洛琳而已,并没有永远冒充的打算。”柳清一笑,摇头道。

的确,伪装成一个人比凭空创造出一个人要容易的多。但卡洛琳如果不存在,两人刚刚的对话便更加说得通了。从不公开露面,有能力参与研制7号试剂,年龄尚轻的医生,卡洛琳和柳清相似点实在是太多了。但现在还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地道的尽头是又一个装着移动机关的房间。白永羲和柳降走进房间时已经不见克里斯的身影了。

“这里不只这一条路。”大概是意识到白永羲疑问的眼神,柳清开口解释道,“只是这条路最好走罢了。”

 

子时已过,本应该陷入沉睡的云京却还醒着。这一晚,注定不会平静。

“驾!”一辆马车冲破了永安街的安宁。马车被驾得飞快,车帷上绣制的火凤纹饰迎风而动,栩栩如生。只是这绝美的纹章此时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祝羽弦,我上辈子绝对是欠你的!”洛毅一手挽住缰绳,身体猛然向后一倒。一枚蝴蝶镖几乎贴着他的咽喉飞过。空出的一手一抖长枪,寒光凝练,在挑飞一只射来的弩箭的同时,枪尖一点从街旁一个蒙面人的眉心掠过。

没有人回应他。身后的车厢中传来几声压低声音的咳嗽声。

听到响动,洛毅面色一沉,“你上辈子一定是欠那个姓白的!”他松开缰绳,挥枪逼退了几个伺机爬上车架的人。反手抽出别在腰间的弩机,回身瞄准不远处春江楼二层虚掩着的窗子,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不但没拿到令牌,反倒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了。你要是真这么怕连累他,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布这个局!”他转手腕收回弩机,翻手一抖,扣在手中的烟雾弹飞出引爆了朝他背心射来的火枪弹。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但枪弹爆炸离他还是太近了。炽热的弹片在他脸上留下了道道血痕。在他满不在意的随意一抹之后,脸上灰红黑混成一团,但眸子却是愈发亮了。

“喂!你还活着吗?”他朝身后的车厢中吼了一声,沉肩取下背上的长弓,开弓搭箭,瞄准前方路上的路障。

“还有多久?”祝羽弦有些微弱的声音响起。

“还没出永安街!缠人的老鼠越来越多了,带着马车我们可能走不了多远了!”看着箭尾燃起明亮的火光,瞬间将拦路的木桩炸成了碎块。“你还能撑多久啊?我给柳清传了信,但她大概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已经开始全城戒严了!”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禁卫军已经出动了。街上无论是商馆还是住家都禁闭起了门窗。

“我没事。小清给的药应该还能在顶一会儿。按照原计划,我们尽快突围!”祝羽弦挑开车帘,刚要走出车厢便被洛毅横枪挡了回去。

“您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吧!以你现在的状态,出来就是给天月楼的人帮忙!”洛毅瞪了他一眼。

祝羽弦也没有坚持,扫了一眼车架上扔着的各种武器,问道,“天月楼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这倒不奇怪,毕竟祝王大人的命那么值钱!”说着,洛毅又是连射两箭,打下了两个等在屋顶上的刺客。天月楼是在大陆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号称“只要价钱够多,神也能够杀”,他们虽然不是最可怕的组织,但绝对是是最难缠的组织。

“除了那些老鼠还有几个家族派出了死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和他们比起来禁卫军都算好对付的。趁还没走到阎罗殿,你可要好好想想,现在争取一线生机还来得及!”不远处火光闪动,等待着他们的显然不是什么善类。

“怎么?洛少侠这是怕了?现在走也还来得及!”祝羽弦看着他眉眼含笑。

“早就来不及了!那帮人现在就是一群疯狗,见人就咬。要不然你以为他们凭什么战胜誓约诅咒!”洛毅冷笑一声,不出所料的看到祝羽弦脸色微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挥枪挡下几枚暗器,“你在想,誓约诅咒也好,千岁凌云阁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完全没必要参与进来,都是被你连累了对不对?”他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朋友啊!你要是真当我是朋友,就多信任我一点吧!”说罢,他纵身跳上了车顶。

兵器相交的声音立刻响起。

朋友吗?祝羽弦若有所思的望着前方的火光。他并非不懂对方的意思。刚刚他的确是产生了将对方推到安全区域的打算,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临时改变计划会让两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改变计划……更加危险的境地……不就是现在两人的处境吗?是他鬼使神差的送出的玉牌将对方推到这个境地的。为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妄想……但现在他还没有后悔,他还希望白永羲找到他不是吗?

但这个希望大概是妄想了,白永羲可不是他,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一声嘹亮的鸟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大概是柳清将通行令牌送来了,想到这里祝羽弦的呼吸一滞,柳清大概已经将那块玉牌换回来了吧……

“柳清的脑子绝对是进水了!”洛毅一脸怒气的跳下来了车顶,将一块龟甲状的石头扔给了他,抬手示意盘旋在他头顶的白头鹰落下,才开口道,“柳清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好消息?”祝羽弦一挑眉。洛毅那毫不掩饰的不快正清楚的说明柳清传来的消息不和他心意。

“对你来说大概是好消息。”洛毅强调道,“援军马上就到,来的是沧冥家的人。柳清不光送来了菩提境的通行令,还带来了冥家密道的钥匙。冥家主表示如果你选择走密道,她会亲自接应。”

“冥水鸢怎么知道这事的?”祝羽弦一怔,他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可能是白永羲告诉她的。毕竟现在她出面最为合适。另外柳清没提血玉的事,应该是没告诉白永羲真相。”

“你因为这事生柳清的气?不会吧?!”祝羽弦却是先关注了洛毅有些奇怪的反应。

“不是。”洛毅矢口否认,“我只是觉得还是羲王了解你,叫来了冥家主来帮你。那现在我们直接去密道?”他坐回车架上重新拉起缰绳。

“不,既然有菩提境的通行令,我们还是走城门!”他隐约觉得白永羲在生气,而白永羲叫来冥水鸢是为了让他生气。而他自己也如对方所愿莫名的生气了,不想去见冥水鸢。是不是该感叹一句,真不愧是羲王大人。

洛毅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因为什么呢?他脑中一片混乱。因为白永羲觉得冥水鸢会比他自己更容易说服他放弃计划?白永羲又在为什么生气?因为他瞒着他走了这一步?

也许柳清不劝阻白永羲也是好事。至少祝羽弦开始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了。看到祝羽弦有些复杂的表情,洛毅心道。但想让祝羽弦真正清楚自己的心意,恐怕只靠他们推波助澜还不够……

此时马车已经行到了刚刚亮着火光的地方。但并没有遇到任何人阻拦。只有一个坐在鹿形机关兽上的冥家族人在目送两人离开。

按理说,冥家人已经赶到他便应该放下心了。但不知怎么的,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洛毅握着长枪的手一紧,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东方明空居燃烧着的方向。

“停下吧!”祝羽弦突然开口道。

“怎么了?不是没到吗?”洛毅下意识的拉住了缰绳。

马车缓缓停下。

“到不到已经没关系了。反正有人来接我!”祝羽弦迈步走下马车,看着眉头紧锁的洛毅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昙花初绽,既明艳动人又转瞬而逝。祝羽弦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朝这条街上唯一的酒楼走去。

“等等!”洛毅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那分明是放弃了求生的眼神!他暗叫一声不好,纵身而起便要拦下对方。只是终究是晚了一步。

“告诉白永羲,欠他的宴席,我有缘再摆吧!”祝羽弦飞身而起,衣袂飞扬间人已来到了楼顶。

洛毅这时才注意到这栋酒楼的名字,脑中“嗡”的一响。碧天升云阁!他猛地抬起头,不出所料的看到了那个身着暗红色长袍的蒙面人。

祝羽弦跃上楼顶,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眼中光芒涣散,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东西拿来了吗?”那人也像是没看到他受伤一般,言语间竟带着笑意。

祝羽弦动作僵硬的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木盒,缓缓打开,盒中放的竟是传国玉玺。

“拿来吧!”那人伸出手。

祝羽弦没有任何犹豫的捧着木盒朝那人走去,听话得像一具木偶一般。


(白祝)千岁凌云阁 七

“事情都办妥了吗?”还没等白泽琰将门关好,白永羲便开口问道。

“家主放心,万事俱备。”白泽琰仔细将门上,沉声道,“只是这消息可是比冥阁主的机关鸟飞的还快,想要瞒过所有人,大概是不可能了。”

“不用瞒住所有人,只要那些想知道的人不知道就可以了。”闻言,白永羲的目光又落回了手上的书卷中。

白泽琰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书,便径自走到一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恕在下多言了,您手上的那是江湖话本,不是情报资料。”他品了一口杯中的茶,双眉一挑,双眸染上了几分笑意。

“那又如何?”白永羲并未抬眸,“你既然知道这些东西大多都不属实,为何还要送来给我看呢?”

白泽琰一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才开口道,“江湖传言向来是三分真、七分假。既然有三分真,自然值得一看。只是,您若是连那七分假也一并认真记下,可就不值得了!”

“假亦真时,真亦假。”白永羲抬起头,但并未放下手中的书,声音微沉,“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白泽琰并没有理会自家主子的询问,转头向外看去。

这里是明空居的白家包间。因为白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这个雅间有着极好的位置。从这里看下去,一层的大堂一览无余。

此时,酒宴才刚刚开始。但大部分宾客都到了。至于那些没到的,大多都有让人等的资本。

白泽琰在窗边坐下,俯瞰大堂,并未发现那个司徒家主,便收回了目光。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您真当菩提境的人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听说我要那几味药材,差点没把我当药煎了。”

白永羲微微一愣。那几味药虽然稀有,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更何况他还叫人掺了几样混淆视听的东西,没道理一下就被人盯上啊。除非……

 “那个传言是真的?”他突然问道。

“什么传言?”白泽琰笑了笑,大有故意装傻的意思。

白永羲看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倒也不恼,继续说道,“柳清是菩提境的主人。”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事实。

“幕后主子而已。这应算得上是江湖秘闻了。据说维德佛尔曾想要拿冰风战歌的残缺图纸来换这条情报。不过最后没有成功。但可想而知这条情报的价值。”

“菩提境掌握着整个大陆医药学的命脉,不是寻常医药组织能比的。”得到白泽琰的确认,白永羲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有菩提境相助,这个万死之局也就多了几线生机。

“之前我倒是没听说菩提境和祝家有什么联系。但现在看来,私下结盟都是十有八九的事了。更有可能是……”他说的兴起根本没注意到白永羲逐渐黑下来的脸色。

“无论因为什么,任务失败都该罚。你剩下的那些话留到禁闭室说吧!”白永羲冷声打断他。

“不是吧,家主!”白泽琰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是祝羽弦要联姻,又不是我要联姻,为什么罚我啊!”

白永羲没理会他的生无可恋的表情,淡淡道,“你要是能去和菩提境的玉镜仙子联姻,就不用领罚了。”

白泽琰盯着白永羲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只得干笑了两声,低声抱怨道,“我有点后悔将那些话本拿来了。玉镜仙子是什么鬼啊!”,随即问道:“不过您对柳清这么感兴趣,不如一会去见一下她……”

看到白永羲不善的眼神,他果断改口道,“其实见不见都无所谓,只要能与祝家结盟,菩提境自然就是自己人了!”

结盟是自然,最好能够……白永羲皱了皱眉将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在没查出柳清的底细之前,还不能对她放松警惕。尽量避开菩提境的人,必要时可以与之接触。”

 “我明白了。”白泽琰收敛了笑容,“可是您如此关心柳清不会只是因为她和祝羽弦走的近吧?您应该冷静一下了!”斟了一杯茶,递给白永羲,“我知道您担心祝家主的安全,也担心局中出现更多变数。但您,羲王殿下,现在只能冷静!”

白泽琰很少严肃起来。他不是按照寻常办法培养出的白家人。是自由、随性与忠诚的矛盾结合体。他可以为家族做许多事,保护家主、商贸谈判、训练暗卫、甚至是暗杀敌首,但这其中绝对没有劝谏这一项。

房间瞬间冷了下来。白家礼制严明,白泽琰说这话算是越界了。若是真的计较起来,便要承担比任务失败要严重的多的惩罚。只是白永羲从不介意这些。

“怎么?白禹去了北境,你连他的工作也一并兼职了?”白永羲一挑眉。这是不打算和对方计较的意思,也算是间接表明接受了对方建议。

正当白泽琰想要回答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白泽琰坐在窗边,一转头便看到大厅的情景。但这一看,他也是一愣。

“怎么了?”看到他惊讶又有些怪异的表情,白永羲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边去看。

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只是来了两位意外的客人。

一个身着月白色礼服的金发少女缓步走进大厅。一个戴着墨镜的青年落后她半步随她进场。两人一入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宾客首先注意到的便是两人身上的礼服。简洁,又暗藏奢华的苹果现代风格礼服。

“卡洛琳?她怎么来了?”白泽琰低语道。

白永羲在心中搜索着“卡洛琳”这个名字,但并未响起什么。他没有急于开口询问,而是将这两位特殊的来宾仔细观察了一番。

精心剪裁的月白色丝绸将少女婀娜的身形勾勒的淋漓尽致。没有过多装饰的长裙配上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将苹果的简洁明快与云端的朦胧婉约完美融合。卡洛琳没有佩戴一件饰品,但那一对蓝宝石般的眸子却足以使在场的所有珠宝首饰黯然失色。

像是意识到了他的目光一般,卡洛琳突然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猝不及防落入广阔无边的海洋,又像是突然抬头仰望漫天星空,只是一瞬间的对视,那对蔚蓝色眸子便映入了他的脑海。

“卡洛琳,是那个新上任的总裁查尔斯的女儿。因为既不是搭配师,也不是设计师,所以很少有人听说过她的名字。据说,她有极高的设计天赋,但却执意要当医生。”白泽琰解释道。

“医生?”白永羲一皱眉,脑中不禁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对,就是医生。她十二岁进入医学院学习,毕业后做了医药学者,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据说她也曾进入罗汀学院学习,只是没有留下档案记录。”

“若是她身上那套服装是她自己设计的。那么,她的确是有不俗的搭配设计天赋。”白永羲双眸微眯,他看得出那套礼服并不属于任何一位知名设计师。

“也有可能是卡尔的作品。”白泽琰笑着打断道。

“克里斯?她的那位男伴?”白永羲将目光转向了卡洛琳身旁的那位青年。一副墨镜遮挡住了青年的大半容貌,但却掩饰不住他身上凌厉的气场。与卡洛琳浑然天成的贵气不同,他即使身着笔挺的西装也不像个儒雅的绅士,倒像是暂时封在精致剑鞘中的长剑。外表华丽无害,其实暗藏锋芒。

“克里斯,格兰佣兵团团长,顶级雇佣兵。从未接受过正统的教育,但搭配设计却是未尝败绩。据说,他曾战胜过冰风战歌。虽然有可能是谣传,但他的才能却是毋庸置疑。我倒是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交集。但既然和卡洛琳一起进场的,八成是请来当保镖的。”

“雇佣兵……”提尔联军如一把悬于头上的利刃,这个时候这位团长来到云京真的只为了当保镖?

“我曾和克里斯打过交道,也见过几次他的作品。那套礼服像是他的手笔。不过,如果真是他的作品,那这两人的关系怕是不简单了。格兰佣兵团从建立起就一直保持中立,自然也没有加入提尔联军。这个时候,团长陪同卡洛琳出席酒宴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白泽琰说着便见白永羲的脸色有些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愣。卡洛琳和克里斯并未在场中停留,径直走向了大堂东南出口。随着两人的脚步,不少来宾也向东南角看去,随即又是一阵骚动。祝羽弦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那里,此时正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卡洛琳示意。

而让人更惊讶的还在后面,在卡洛琳来到他身前时,祝羽弦便将手中酒杯递给了对方。而卡洛琳接过酒杯,对他展颜一笑。少女从进场开始就冷着脸,如今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风拂过一般美好而纯粹,让人不禁多看两眼。

但白永羲看到她这一笑,却是彻底压不住怒火了。与苹果联邦主战派人员的亲属有联系,这意味着什么大概不必言说了。不管这个卡洛琳有没有参与苹果联邦的决策,她的身份就已经触及了底线。

“简直是胡闹!”白永羲猛地将一旁的茶盘掀翻,瓷器的碎裂声却丝毫没能平息他的愤怒。不能等了!一个声音在在他心中怒吼着。不能放任对方这样下去了!

他这样想着迈步往外走去。

“家主三思!”白泽琰先他一步拦在门前,“祝王未必与卡洛琳有联系。您现在出去不仅没有证据,之前的一切也都要前功尽弃了!不如再等等,没准能有意外发现。”

意外发现?看到祝羽弦与卡洛琳私会还不算意外发现吗!尽管心中这样想着,但他还是强压下怒火坐回了桌边,继续看着外面的三人。

“其实更让我意外的是克里斯居然会来。”为了防止白永羲真的失去理智去找祝王算账,白泽琰只好谈起了一些其他的情报,“在提尔联军攻打凌云城之前,我便听到了克里斯隐退的消息。虽然没正式退役,但也是退居二线了。还有传闻说,他是因为要结婚所以选择隐退……”话说到这里,却看到克里斯突然上前一步,将正与祝羽弦谈话的卡洛琳往后拉了一下。而卡洛琳也很自然的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退,回头与克里斯说了什么,接着又继续与祝羽弦聊天去了只是笑容收敛了不少。

“不会克里斯的结婚对象是卡洛琳吧?”说着,白泽琰转头去看白永羲。

但白永羲的脸色并未缓和,仍死死盯着与少女谈笑风生的祝羽弦。

“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联姻便意味着势力之间更加紧密的联合,若是卡洛琳嫁给克里斯那么格兰佣兵团就很有可能加入提尔联军!苹果与联军的联盟会更加牢不可破。”注意到白泽琰轻松的语气,白永羲冷声道。

“总比卡洛琳嫁给祝王要好吧!”白泽琰辩解道。

“你认为祝羽弦会为了一个女人叛国?还是他要为了叛国迎娶一个女人?”白永羲看了他一眼,“我更愿意相信他可以通过那个女人改变苹果联邦的立场。”

“可是您刚刚不是已经认定祝王是在私下通敌了吗?”白泽琰笑道。

他这话问的白永羲一愣。他早就知道祝羽弦在暗中谋划着什么。柳清与洛毅前后到达云京说明祝羽弦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祝羽弦与卡洛琳相见最大可能便是通过这个女人来打探苹果联邦的情报,而不是要叛国。更何况祝羽弦的请帖是他给的,自然也会料到他会前来。就算是要叛国,也不会在他眼前叛国。

自己刚刚为何会如此不冷静呢?就因为看到祝羽弦与一个漂亮的女孩聊天?

一旁的白泽琰看到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继续试探道,“这么说,您希望祝王娶卡洛琳啦?”

不出他所料,白永羲眼神立刻一寒。

“您这样担心祝王叛国,索性也用联姻将他拴住不就行了!龙凤联姻,可是天作之合!”白泽琰继续道。

白永羲却是丝毫没意识到他的意图,摇头道,“江湖传言,祝王风流天下,红颜知己无数。怎能让锦锦嫁给这种人!”

“嫁不行,那便娶啊!”白泽琰暗叹家主如此不开窍,低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白永羲的注意力还在祝羽弦身上,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没什么!”白泽琰赶忙摆手道。他若真的把话说清楚,说不定会被恼羞成怒的家主大人轰出去。

正说着,忽听得隔壁响起了一阵琴声。明空居的隔音措施做的很到位,传到屋中的声音已经很轻了。但两人的听力都是极好,没有忽略掉这个声音。

隔壁雅间似乎并没有固定的主人。大概是除了其他几位家主没有人有资格与羲王并肩。一般那个雅间都是留给突然造访的贵客的。如今祝羽弦来了……

静下心来,琴音也更加清晰了起来。

悠扬缥缈的琴音似真亦幻。白永羲刚想感叹这位琴师的惊人技艺,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琴曲是长亭之变前,他送给祝羽弦的古谱。

也就在同时,琴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起身,快步往外走去。但却还是晚了一步,他推门而出时,只看到一个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女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看背影似乎是柳清。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柳清的速度很快,即使白永羲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也只能勉强看到她飞扬的青色衣袂。就在白永羲以为他要将人跟丢时,柳清却突然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屏风前停了下来。也就是这几秒钟的停顿给了白永羲机会。

他看到了柳清打开了屏风后的暗门。

明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他还是没有迟疑的走了进去。

在踏入暗门的一瞬,一点莹莹绿光一闪而逝。还未等他看清,眼前便只剩一片黑暗。

白永羲深吸了一口气,被突然剥夺视觉的感觉不好受,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羲王大人。”随着轻灵的声音响起,黑暗迅速褪下。

“没有想到柳清姑娘对明空居如此了解。”视觉已然恢复,白永羲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自己所处的这间暗室。暗室并不大,其中一张软塌一套桌椅便占了大半空间。

“不如羲王了解。”此时柳清正斜倚在榻上,笑盈盈的看着他。

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盏羊角灯,将室内照的明亮非常。光映在柳降堇色的眸子上,化为了一轮金色的月弧。

“陋室一间,怠慢之处还望羲王见谅。”屋中没有茶具,唯一的一只杯子正被柳清拿在手中把玩。

白皙的指尖轻抚过天青色的杯壁。纤细修长的手指微动,那只青瓷小盏便在她指尖跳动起来。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去,露出莹白如玉的小臂。

“成何体统!”白永羲厉声喝道,随即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要帮她拉下衣袖。他本是好意,只是动作不大经心。这一拉之下便将对方本就不大整齐的袍子扯散了大半。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柳清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柳清的长相算是典型的云端美人,清秀柔美却又不算惹眼。但与寻常女子不同,她的双眸格外有灵气。本来有些散乱衣衫在那对灵动的眸子衬托下凭空多出几分逍遥洒脱之感

“若不想装,便不要顶着这张脸招摇了!”白永羲握着她腕子的手一紧,看着她的双眼眉头紧锁。

“羲王大人,真是不解风情。”柳清柳眉微蹙,“我没有倾国之资,也算生得不算碍眼。羲王大人怎连看我一眼都不愿呢!”那声音带着些委屈,倒真有几分如泣如诉的意味。

“胡闹……”白永羲本想呵斥她两句,但想到她的性子又不得不缓下语气,“这次事态不比以往,有时间休息便歇一会吧!”说着,他送了手,退后两步坐到一旁的圆凳上。

大概是没有料到他的反应,柳清愣了半晌才开口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柳清的伪装毫无破绽,你不必担心。”白永羲沉声道,“我虽不认识卡洛琳,也与柳清不熟识,但我却是认得出你的!再精湛的易容术都有破绽,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装了。”

柳清开口欲辩,却十分罕见的被打断了。

“我知道你自有分寸。但此时还未走入死局,要退还来得及。”说这话时,白永羲盯着对方的眼睛,目光锐利似乎能轻易的穿透所有伪装。

“多谢提醒。”祝羽弦换回了本音,猛地一掀衣摆,在衣袂飞扬之间他的身形随之变回了原样。

“还当你喜欢柳清的模样,没想到反而是招你嫌。”祝羽弦随手将那件不合身的外袍丢在了一边,边整理衣襟边对白永羲说道。

“相比于别的伪装,还是你本来的样子看着顺眼些。”白永羲将目光从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移开,低声道。

“是吗?”注意到白永羲有些怪异的神情,祝羽弦上前一步,抬手挑起对方的下颌,双眸微微眯起,眼中堇色的伪装薄膜还未取出,紫水晶般的眸子中光晕流转,神秘且诱人。

“既然喜欢,便多看看吧!”

白永羲不动声色,缓缓开口道,“等你回答完我的问题再看也不迟。”

“问吧!”祝羽弦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仍笑着看着他。

“你与卡洛琳是什么关系,我是说真的那个!”白永羲的眸子愈加深邃。

“我们都没见过,哪来什么关系啊!”祝羽弦一笑,手腕一翻放开了他的下颌,却又用手指勾起了他垂在耳际的发丝。“卡洛琳曾被莫里森博士胁迫研究7号试剂。在研究取得重大进展时找机会逃出了研究所,阴差阳错的撞上了在苹果联邦参加会议的柳降。她请求柳降庇护,却不肯透露有关7试剂的信息,声称只愿将情报提供给云端四大家族的人。柳降便联系上了我。但也就与我取得联系的当天,卡洛琳便失踪了。所以我与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有关系就好。白永羲心道。祝羽弦的这番话包含着众多信息,但现在也没有时间细想了。

“第二个问题,你来这里除了找出那个司徒家主的背后指使之外,还有什么目的?”

“取一件东西。”祝羽弦回答的很干脆。

“最后一个问题,你口中的东西是传国玉玺吗?”

这个问题出口,祝羽弦终于是变了脸色,“没想到皇上竟派你来找传国玉玺。”

“答案?”白永羲站起身,与祝羽弦对视。

“是。”祝羽弦咬牙吐出了一个字,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杯子摔在了桌上。

随着一声脆响,对面墙上打开了一个暗格。

祝羽弦抬手一指暗格中的锦盒,道,“喏,既然你亲自开口来要,便送你好了!”

“我想要的不是那块破石头!”白永羲眼中寒光如剑,“祝羽弦,现在退我可以保你……”

“已经来不及了!”祝羽弦打断了他的话,“不必管我,你要保便保这太平盛世吧!”说着他转身朝暗门走去。

白永羲跟了上去,祝羽弦却是停住了脚步。

“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也要问你几个。”祝羽弦背对着他站在门前。

“你问。”

“你调查了柳清?”

“是。菩提境之主,祝王府的客卿。还有一些没有查到。”白永羲如实说出。

“你信我吗?即使我现在盗走了传国玉玺。”祝羽弦继续问道。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信。我信你不会通敌叛国。”白永羲没有任何犹豫。

“你信便好。我本来不想让你牵扯进来的。但你既然已经决定,便没有退路了。”祝羽弦深语速一缓,趁机将一枚药丸塞入口中,“我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看在你如此帮我的份上,无论什么等事态平息之后我都会想办法帮你拿到手。”祝羽弦从腰间解下一块圆形的玉牌,转身递给他,“这个当做你我合作的信物,你先收在吧!”

白永羲心中突然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但此时也没有别的选择,伸手去接那块玉牌。

就在那块玉牌落入他掌中的一瞬间,祝羽弦猛地上前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便是一拽。

白永羲根本没有防备他,在他一拉之下重心朝前倾,不自觉的上前一步。祝羽弦借机后退一步,两人的位置便换了过来。

“你既信我,我又怎会让你随我入险境!”祝羽弦轻声一笑。

白永羲只觉得脑中翁的一声,便感到背后人将他推向暗门。

此时机关已经打开,暗门变为翻板要将他送出房间。机关转动的速度极快,他只来得及将一个玉瓶抛入屋中,便被翻板带出去。

“交换信物。”祝羽弦慌忙接下,隐约听白永羲喊了一句。

祝羽弦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普通的玉瓶,拔开塞子一闻,不由得一愣。

竟是——糖桂花。

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事,他竟还记得。

还真是有点舍不得这样走呢。就算涅槃也要回来,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才行!

这样想着,祝羽弦将暗格中的锦盒收好,从另一道暗门离开了房间。


(白祝)千岁凌云阁 六

我错了,我不该分上中下的。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分章节发了。

木质的鸢鸟在撞上房梁的前一秒猛然调转身形。伴随着一阵机括声,鸟儿的翅膀上翎羽迅速收紧,飞行的速度骤然提升。

“没想到这只傻鸟非得还挺快!”白泽琰还未站稳,木鸢就已经到了面前。他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向后一闪身。

飞鸟几乎是贴着他鼻尖掠过的。

“这并不是它的最快速度。”一旁紧盯着空中飞鸟的冥水鸢突然开口道。

“哦?”白泽琰双眉一挑,“有隼的速度快吗?”边说着,他的脚步不停,快速闪躲着木鸢不断俯冲发起的攻击。

“你被隼追过吗?”看着仍休闲自得的白泽琰,冥水鸢不动声色地拨动了下手中的罗盘针。

“这倒没有。”白泽琰手腕一甩,三枚玉石呈品字形向飞鸟打去。借着鸟儿闪躲玉石的时机,他轻一点地,飞身而起。赤色的衣袂飞扬在空中似绯红的轻云,又似燃烧着的火焰。

冥水鸢的瞳孔微微一缩,“落云锦?!”

“但大多时候追我的要比隼……”白泽琰伸手摘下悬与顶梁上的鸟笼,随即在无处借力的空中翩翩转身,“可怕的多。”

木质的鸢鸟一头撞进了鸟笼。

“现在,冥阁主可愿与我谈谈千岁凌云阁之事。”白泽琰将鸟笼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自己则走到冥水鸢对面坐下。

“辛苦你了。”冥水鸢抬手轻点笼中鸟的喙。原本不断扑扇翅膀挣扎的鸟儿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不算什么。和跑趟南境相比抓一只机关鸟真是不算什么!”白泽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摆,笑道。

“南境吗?”冥水鸢打量着对方身上罩着的赤色鲛绡,目光微凝。

“原来冥阁主不记得了啊!咱们在长亭还见过一面呢。”白泽琰含笑的眸子微微眯起,其中跃动着耀眼的光彩,“不过冥阁主不记得了也是正常,毕竟在下只是白府一个跑腿的。”

“那个白府使者是你?白永羲怎么会……”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往事,冥阁主何须再提。”白泽琰竖起一指压于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还是先谈谈今日之事吧!”

冥水鸢一向不喜参与那些争权夺利之事。但身为一家之主,想要保家族平安必要的心思还是要有的。白泽琰是白永羲的心腹,他去南境必然是有什么重要任务的。而通过他所透漏的使者身份可以推测出他的任务很有可能与长亭之变有关。

外人都道龙凤两家一向不和,但实际上白永羲与祝羽弦的私交却是不错的,曾几次在祝家危难时出手相助。那次长亭之变背后自然也是有白家的影子的。只是连她都不知道是白永羲对祝羽弦竟如此上心,连白泽琰都舍得派到南境去。

“你刻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我,是想告诉我白永羲是铁了心要管这千岁凌云阁的事吗?”冥水鸢碧蓝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寒光。

“怎么会。我们家主就是好奇这千岁凌云阁中到底有什么值得祝家主这样重视。”

听着对方避重就轻的回答,冥水鸢不甚在意的摆了下手,“愿赌服输,既然你帮我抓住了鸿鸣,我自然会将我所知道的和盘托出。”说着,她站起身,从旁的八宝阁上取下了一个木盒放在了对方面前。

“里面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只是,”见白泽琰伸手要拿那个木盒,她轻轻按住了对方的手,“代我提醒白永羲,千岁凌云阁很可能和祝羽弦有关。若是想查出真相,万不可轻信于他。”

说完这话,冥水鸢便松了手,抬眸去看对方的脸色。

并未出乎她的意料,白泽琰神情未变,仍是一副笑意盈然的模样。只是那对墨色的眸子沉静非常,没有粘上半点笑意。冥水鸢本觉得对方更像是祝家人,但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她便改变了想法。有些深入骨髓的东西是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的。

“凌云阁之事,我便代羲王谢过冥家主了。”白泽琰收起木盒,向冥水鸢施了一礼,“如今凌云二字牵扯众多。冥阁主若不想深陷其中,还是要早些抽身的好!”

冥水鸢看着他垂眉低首的样子,愣了片刻,朗声道,“我的确不喜权谋心计,也不愿费尽心思去争那些许利益,但我身为云端之人,怎能置身事外。”

“凌云之谋,云端之事,我自义不容辞!”这话出口,在他面前的便不是那个醉心机关术的单纯小姑娘,而是立于云端之巅的冥家家主。那些机关零件组成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破碎。她,锋芒毕露。

“今日所言,白某会如实传达给家主。告辞了。”听冥水鸢说出这样能掀起滔天巨浪的话,白泽琰却并未多言,只是略施一礼之便离开了。

快步走出冥家别院,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白泽琰深吸了一口气。

冥水鸢的那番话是他这次冥家之行的格外收获。有了冥家的承诺胜算是多了几分。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想到祝羽弦,他心中便生不出一丝喜悦。

凌云阁之事,祝羽弦是最大的变数。这是他临行前白永羲所说的话。他知道祝羽弦在家主心中有着怎样的地位,现在得到了这样一个情报还真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他正想的出神,忽听得一阵风声响起。他伸手一接,是一块玉石,准确的说是他惯用的那种被磨去了棱角的青玉。

“用暗器伤人什么时候成了洛少侠打招呼的方式了?”白泽琰朝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看去。此时还是严冬,那树自然也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只见一个灰袍青年正坐在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上。青年剑眉星目,生得一副周正的相貌,嘴角却挂上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十分随意的坐在树上,完全没有坐在枯树枝上的自觉,悠闲自得的抛接着玉石。

“来而不往非礼也。”青年嘿嘿笑着,又接下了一枚落下的青玉。

“是吗?”白泽琰一挑眉,握紧了手中的青玉。

“怎么?白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趁人之危了?”白泽琰一抬手,玉石便打向青年坐着的那根树枝。与此同时,那青年也飞身而起,接住玉石的同时翩然落地。

“你怎么回来了?”见那青年走到他的面前,白泽琰开口问道。

“任务完成自然就回来了!”青年没有去看白泽琰,不动声色的环视四周。

“不是被人发现,才灰溜溜的逃回来的吧?”白泽琰调侃道。

“你觉得呢。”他上前一步,与白泽琰对视。

两人四目相对,无形的气场威压同时碰撞在了一起。青年打扮十分随意,一袭普通至极的灰色长袍,并未戴冠,一头乌发只用一支墨玉簪堪堪别住。但就是这样,他在锦袍玉冠的白泽琰面前未落下风,甚至气势一时压过了他。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白泽琰微笑道,却是先收敛了气势,低了头。看着对方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暗暗心惊,对方身上的那股铁血肃杀之气已经向他证明了一切。

“是白大人相让了。”青年也淡去了周身的气场。

“你既然回来了。便盯着点你的家主!省得他老惹出乱子,弄得云京鸡犬不宁的!”白泽琰抱怨道。

“我大概是劝不住他了。不过你放心,过两日他便回南境去了,到时候乱也不归你管了。”青年摆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可不一定……”白泽琰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青年瞬间绷紧了神经,这句话背后蕴含着许多种可能,但无论哪一种都是什么小事。

“趁着这几天做侍从赶紧歇歇吧!过两天有的乱了!”白泽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走。

不远处响起一声嘹亮的鸣叫,一只白头鹰破空而来,朝他身后的青年飞去。他却没有转身,只是轻声一笑。

“维德佛尔被你骗的够呛吧!”

“那当然。不骗他一个军团怎么对的起我洛毅的代号!”洛毅轻抚落在手臂上鹰的羽毛,对着白泽琰的背影朗声道。

 

“有糖桂花吗?”身着赤色锦袍的少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白永羲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年幼的祝羽弦。

“厨房应当是有的。”他听自己如是说道。

“太好了!快带我去!”祝羽弦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他向外拉去。

感觉到对方手上冰凉的温度,他一蹙眉,拒绝道:“加糖桂花会减损药性,不能加。”

“我又没有生病,要什么药性!”祝羽弦自然不会这么容易被他说服,仍拉着他向外走。

“胡闹!手凉成这样还说没病!赶紧把药吃了!”白永羲反手抓住对方手腕,本已经冷下了脸,但看到对方失落的模样,声音不自觉的温和了几分,“你听话把药吃了,我去给你找桂花糖糕。”

“昨日还说着要与我做朋友。今日便连点糖桂花都吝啬吗?!这朋友不做也罢!”祝羽弦一把挣开了他的手,猛然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来。

虽然知道这是胡搅蛮缠,但真的听到祝羽弦压低声音的抽泣,白永羲还是心软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带你去取糖桂花便是。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

“就知道你最好了,白哥哥!”祝羽弦欢呼一声,在白永羲还未反应过来时扑到了他的身上。

“快点站好!成何体统!”白永羲被他扑得倒退一步,赶忙抬手回抱住对方以免他摔倒。嘴上埋怨着,但声音却怎么都严厉不起来。

“好!好!好!”祝羽弦连声应道,“都听白哥哥的!”这个一点也不适合白永羲的称呼却被他叫的顺畅无比。

看到这里白永羲终于明白了,这是他的记忆,一段他本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的记忆。那是他与祝羽弦的第二次见面。大概是因为在雪中玩的太晚,祝羽弦被侍从找到时体温很低,之后体温也一直无法回升。虽没有其他病症,但还是把祝家人急坏了。那晚上真可以称得上鸡飞狗跳,不但白家的医生被全数请来,甚至还惊动了皇宫中的御医。不过最后也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就是开了一大堆中药给祝羽弦调养身体。

而祝羽弦最怕苦,要让他乖乖喝下那些苦得要死的药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侍从一没看紧,祝羽弦便偷跑到白永羲这里找糖桂花了。

对于祝羽弦来说,找白永羲是找对了的。不光如愿以偿的往药加了糖桂花,还额外得了一大堆果脯点心,其中当然包括白永羲所承诺的桂花糖糕。

白永羲得知昨天晚上的混乱后,本是后悔给出糖桂花的。但看到对方乖乖喝完药后,大口嚼着桂花糖糕时笑得弯弯的眼睛,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之后他便找上白家医生。他现在还记得听到自己“在不减药性的情况下,把药配得甜一点”的要求时,那些医生精彩的脸色。也还记得之后他郑重承诺要为对方做一件最保暖的衣服时,祝羽弦笑着点头,叫他“白哥哥”的样子。

只可惜,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样天真无邪的祝羽弦,也是最后一次听对方唤他“白哥哥”。再见面,他是羲王、白家主,祝羽弦是祝王,祝家主。祝羽弦还是爱笑,但那笑却再没有发自内心。而他要送出的那件披风却是终究没有送出,其中原因则是更加复杂。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可此时想起却又觉得恍若昨日历历在目。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着书案上摆着的玉盒,神情还有些恍惚。

这玉盒是柳清送给他的赔礼。盒中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小木炭在盒中默默的燃烧。随着木炭的燃烧一股极淡的药香中玉盒中发出。

这个玉盒是一种名叫“息宁”的药玉。古籍中曾记载:息宁,以燃木置于其中,有异香。至于这种香味有什么作用,因为古籍残缺不全所以不得而知,只能通过名字推测大概是和平心凝神有关。

白永羲不知道以这种神秘的药玉做盒子是不是祝羽弦的主意,也不知道息宁是否对人无害。但他信任祝羽弦,这种信任值得他冒险一试,这种信任使他在他闻到药香渐渐失去神志时也并未后悔。

而事实证明,这个尝试也是值得的。尽管不知道他梦到那段记忆是否与息宁有关,但这段记忆的确给了他一些重要的信息。

想起之前在天字间中见祝羽弦时桌上的果脯点心,屋中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有那个假扮侍从的青年,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在敲门声响起时,白永羲才回过神来,熄灭了玉盒中的木炭。

“家主,”得到白永羲的允许,白泽琰推门而入,先行了一礼,“属下幸不辱命!”

听到这话,白永羲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是松了几分,开口问道,“冥水鸢同意了?”

“是。冥家主提出要为‘神堕’计划助一臂之力。”

“她知道了?”白永羲一挑眉。

“大概是有所察觉了。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我还真没想到冥家主会这么容易就同意。”白泽琰笑道。

“容易?你要是真觉得容易也就不会穿成这样去见冥水鸢了!”白永羲摆弄着息宁玉盒,头也不抬的道。

白泽琰嘿嘿一笑,“这不是有备无患吗!”在他前去拜访冥水鸢之前,对方曾要求以搭配比试来决定是否交换信息。他便按对方提出的主题精心准备了一番。两人虽没有正式比试,但成功拿到情报便说明,白泽琰至少没有输。

“另外,洛毅已经回来了。想必提尔联军那边很快就会有反映了。”白泽琰上前几步,将从冥水鸢拿来的木盒和另外一封信一同放到了白永羲的桌案上。同时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个息宁玉盒,神色一变。

“冥家主还让我提醒你,祝羽弦可能和千岁凌云阁有关,让您提防着点他。”他边说着边观察着白永羲的神情。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记得将请帖送过去。”白永羲抬头看着他,沉声道。

白泽琰像是明白了什么,点头应道,“是。”


(白祝)千岁凌云阁(中上)

碧天升云阁的天字间,在民间有着“亿两嫌少,三品不高”的说法。说是这天字间中从未招待过资产少于亿两白银,官职低于三品的人。其实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天字间只招待一种人——白永羲的朋友。

“云京的冬天可真冷啊!”

白永羲推开天字间的门时,祝羽弦正斜靠在窗边冲他一举杯。

明明是极为熟悉的话,在他听来却有些陌生。

“一直听闻碧天升云阁的白玉腴……”祝羽弦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笑盈盈的看着他。

“没有。”白永羲冷声打断他的话。看到祝羽弦拿着酒杯,白永羲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在听到对方开口向他要酒,连眼中的寒光都不做掩饰了。

“什么?”祝羽弦轻挑眉眼。羲王一怒,虽不至于伏尸百万,但也绝对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但祝羽弦却觉得白永羲生气的样子要比平时彬彬有礼的模样还要顺眼。

“喝酒误事。祝王今日邀我来此不会只为向讨我了几杯薄酒吧?”看到祝羽弦换下了那套轻薄的衣衫,他的脸色倒是好看了几分,开口道。

“全天下也就只有羲王您把这白玉腴称作薄酒。”祝羽弦自然意识到他心情的变化,笑着说道,“薄酒也是酒。好不容易请到羲王殿下,没酒怎么行?”

“这里是碧天升云阁。你若真想喝酒,便回昆仑梧桐苑吧!”

话已至此,祝羽弦自然无法在开口提酒,玩弄着手中的酒杯不再说话。

白永羲看了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果脯,又瞥了一眼一旁的熏香炉,微微蹙眉。

“我今日请你来,主要有两件事。”祝羽弦将一杯香茗推到了白永羲的面前。见白永羲没有反应,他便继续说道,“这第一件呢,就是代柳清向你赔罪。柳清是江湖人,不太懂云京的规矩。昨晚的事情多有得罪,还望羲王恕罪。”说完,他一抬手,一个侍从打扮的青年推门而入,用托盘将一长条形的玉盒呈到了白永羲面前。

“柳姑娘并无失礼之处,何谈赔罪?”依我看她倒是比你还知礼数。白永羲一瞥那玉盒,没动。

“这东西是柳清特意嘱咐我送的。既然你不肯收,那我只好把她叫来亲自向你赔罪了!”

听他这么说,白永羲只得阴沉着脸收下了那个玉盒。

倒是从未见过有人收了礼反倒是不高兴的。祝羽弦一笑,道:“既然这第一件事我办妥了。那便说这第二件吧!想必你也听到了些消息,关于那千岁凌云阁的事。”

看到白永羲一点头,他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这千岁凌云阁对外宣称是观景阁,但实则暗藏机关。我到现在还未想明白,这众多机关是留给谁的。不知羲王有何高见?”

“千岁凌云阁虽然却有蹊跷。但我并不认为这座小楼除了那些可能存在的机关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去注意。”白永羲看着那个侍从动作熟练地为他斟了一杯茶,缓缓开口道。

“司徒家族虽然并不大,但这背后的水可是不浅的。”祝羽弦放下手中的瓷杯,手指轻撩过耳边的发丝,看着他浅浅一笑。

白永羲的目光跟着对方白净的指尖划过脸侧的皮肤,又在下颌上停留了几秒,直到他的手彻底放了下来他才开口道。

“那祝王的意思是拉我来蹚这浑水?”

“我是希望你不要蹚这浑水!”祝羽弦注意到他飘忽不定的眼神,却不甚在意的继续说道。

并没出乎他的意料,白永羲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之所以劝你不要管这个千岁凌云阁,是因为另有一事需要你注意。根据我最近得到的情报,现任司徒家主将在今晚参加一个酒宴。地点就在云京的明空居。”

“明空居?”白永羲神色微动,“我倒是不知这司徒家主竟是一位大人物?!”

明空合在一起便是一个“曌”字。日月凌空,普照大地。这样强势的名字昭示了他强大的背景。非上位者不得踏足——这是明空居主人定下的规矩。而这明空居的酒宴自然也要有足够强大的权势才能参加。

 “这司徒家主没准名不经传,但他背后的一定是条大鱼……”祝羽弦眼中闪过一道慑人的光彩。

“所以你是想要请帖?”白永羲打断了他的话。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祝羽弦从盘中选了块果脯放入口中,“白家向来能人辈出,得到一张酒宴请帖想必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你既然开口了,我自然尽力而为。只是……”白永羲扫了一眼一旁垂首而立的侍从,“论手下能人,我可不敢与你相比。”

不去刻意留意甚至不会意识到房间中还有这样一个人,身着最不显眼的灰色布衣,长相也是普通到了极点,是那种混入人群绝对挑不出来的类型。但白永羲却知道祝羽弦身边不留庸人,这种最容易忽视的角色往往是最危险的。

“羲王大人还真是高看我了。我手下哪有什么能人!不过几个普通的江湖朋友罢了。”祝羽弦摇头笑着。

“能配上你的‘踏雪寻梅’又岂会是普通人!”这句话一出口,白永羲心中一惊。他本没想再提昨晚的事,但思绪流转间却还是不自觉的将话题转向了那道由水墨渲染而出的影子。

“怎么?羲王大人对柳清感兴趣?”祝羽弦轻轻一摆手,示意一旁的侍从退下。“柳清的确不能算是普通人。在我认识的人中,她是与‘踏雪寻梅’最相配的人!”

“冥水鸢也不行吗?求而不得,觅而无果,不是用来形容冥家主更为合适吗?”

白永羲只在昨天见过柳清一面。他依稀记得柳清将那副清冷孤高的画卷演绎出了别样的风采。但究竟是怎样的风采他却又说不出,因为那时他的注意力大半被另一人夺去了。

“冥水鸢自然也是适合‘踏雪寻梅’的。只是不是最适合的而已。冥水鸢很像梅花,但终究不是我要寻的梅花。”

那柳清就是你要找的人吗?白永羲本想问的话却是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柳清的出现不是巧合。而那晚自己通过“踏雪寻梅”认出她也应当不是偶然。试问,谁会在去看望朋友时特意选一件独一无二的衣服呢。若是祝羽弦将她请来的,那么她做出这样极易辨识的打扮八成也是祝羽弦授意的。那么,那晚两人在朝流桥上相遇是否也是祝羽弦计划好的呢。可若不是巧合,他突然病倒难道也是计划之中的吗?

这些巧合的背后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但他又下意识的不愿相信是祝羽弦将他画入这个局中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心神不宁,祝羽弦开口道。

“羲王殿下不会还在为千岁凌云阁烦恼吧?司徒家虽然在容州有些势力,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就算拿到云端来也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白永羲就算再心不在焉也不会听不出对方这是话中有话的。

见白永羲回过神来,祝羽弦眼中含笑,继续道,“这投敌叛国也是要有资本的。依我看,这司徒家野心再大也逃不过被人当枪使的命运。”

“你这是何意?”白永羲神色微沉,“看到那些世家门第违背良知,落得家破人亡,你还高兴不成?”

“你既说了是他们违背良知在先,那落得怎样的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难道还要怪上我吗?”听了他的话,祝羽弦反倒是往椅子中一靠,眼中带上了几分不屑。

“容州既在你祝家的管辖,你自应竭尽全力避免这种情况。现下出了乱子,你不去想办法补救却在这里幸灾乐祸,难道就对吗?”白永羲猛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看着他寒眉倒竖的模样,祝羽弦心中一惊。但在两人目光相撞的一瞬,他又有些诧异的皱了皱眉,开口道:“羲王管的未免也太宽了些吧!先不说我之前便费劲心思规劝那个不识抬举的家主,即使我袖手旁观也是我的事,不劳您操心!您若真想插手这南境,便等我也落得家破人亡再说吧!”

“你胡说什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谈话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大概是因为前几次两人单独见面也都是不欢而散的关系,看着白永羲拂袖而去他还真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反倒是之前对方的目光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白永羲推门而出,便见那个侍从垂首立在一边,像个木桩般无声无息的。

“告诉你们家主,请帖我一会会派人送到别院。”

“是。”那人低声应了一句,随后才有些慌张的行了个礼。

白永羲盯着他看了两眼,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照顾好你的……朋友。”随即快步离去。

听着白永羲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祝羽弦望着门口喃喃道,“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炽凰大人。”雅间的木门再次被推开,刚刚候在门外的侍从缓步而入,“羲王已经离开碧天升云阁了。”

“走了就好!”祝羽弦抬眼扫了一眼来人,长出一口气道,“你一会记得把那香处理掉,千万不要让人发现马脚。”抬手一指一边的鎏金熏香炉。

“白家主可能已经发现了。”侍从看着祝羽弦有些发白的脸色,皱了皱眉,“要不要我去把柳清叫回来。”

祝羽弦不再说话,缓缓摇了摇头。

侍从上前开始捡香炉中的香。正收拾着,便听祝羽弦道。

“你说,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想让他知道的他基本上都知道了,你不想让他知道的他大概也知道了一些。”见祝羽弦闭着眼睛不说话,他便继续道,“你这样费尽心思让白永羲注意柳清。只要白永羲不是个瞎子就肯定会知道柳降的身份的。至于今天的事……”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继续道,“柳清的香即使在不易察觉,也不能保证白永羲没有注意到。从你们最后的争执来看,白永羲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完全的把握而已。”

“真不愧是羲王大人啊!”祝羽弦睁开眼睛,“虽然早就料到瞒不了他多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啊!”

“你要是想瞒着他就不该用那件‘踏雪寻梅’去提醒他。”侍从将最后一小块香放入了随身的香囊中,“柳清似乎是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

“的确。不过用柳清来转移他的注意也不错。我不想他知道的太多。”祝羽弦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支起的窗棂可以看到外面热闹的街道。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能看的出他很信任你。你这样将他往外推,一旦他真的撤手了你要怎么办?孤军奋战吗?”

“我承认我的确需要他的力量。但他不是必要的。为了千岁凌云阁把白家扯进来并不值得。”

“那为了一个可能是子虚乌有的盒子搭上你的性命就值得吗?!”侍从怒道。“你要是真的不想白永羲陷进来,就应该直接告诉他!”

祝羽弦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告诉他的。你先走吧。”

侍从盯着他看了半晌,轻摇了摇头,推门而出。

 

木质的鸢鸟在撞上房梁的前一秒猛然调转身形。伴随着一阵机括声,鸟儿的翅膀上翎羽迅速收紧,飞行的速度骤然提升。

“没想到这只傻鸟非得还挺快!”白泽琰还未站稳,木鸢就已经到了面前。他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向后一闪身。

飞鸟几乎是贴着他鼻尖掠过的。

“这并不是它的最快速度。”一旁紧盯着空中飞鸟的冥水鸢突然开口道。

“哦?”白泽琰双眉一挑,“有隼的速度快吗?”边说着,他的脚步不停,快速闪躲着木鸢不断俯冲发起的攻击。

“你被隼追过吗?”看着仍休闲自得的白泽琰,冥水鸢不动声色地拨动了下手中的罗盘针。

“这倒没有。”白泽琰手腕一甩,三枚玉石呈品字形向飞鸟打去。借着鸟儿闪躲玉石的时机,他轻一点地,飞身而起。赤色的衣袂飞扬在空中似绯红的轻云,又似燃烧着的火焰。

冥水鸢的瞳孔微微一缩,“落云锦?!”

“但大多时候追我的要比隼……”白泽琰伸手摘下悬与顶梁上的鸟笼,随即在无处借力的空中翩翩转身,“可怕的多。”

木质的鸢鸟一头撞进了鸟笼。

“现在,冥阁主可愿与我谈谈千岁凌云阁之事。”白泽琰将鸟笼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自己则走到冥水鸢对面坐下。

“辛苦你了。”冥水鸢抬手轻点笼中鸟的喙。原本不断扑扇翅膀挣扎的鸟儿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不算什么。和跑趟南境相比抓一只机关鸟真是不算什么!”白泽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摆,笑道。

“南境吗?”冥水鸢打量着对方身上罩着的赤色鲛绡,目光微凝。

“原来冥阁主不记得了啊!咱们在长亭还见过一面呢。”白泽琰含笑的眸子微微眯起,其中跃动着耀眼的光彩,“不过冥阁主不记得了也是正常,毕竟在下只是白府一个跑腿的。”

“那个白府使者是你?白永羲怎么会……”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往事,冥阁主何须再提。”白泽琰竖起一指压于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还是先谈谈今日之事吧!”

冥水鸢一向不喜参与那些争权夺利之事。但身为一家之主,想要保家族平安必要的心思还是要有的。白泽琰是白永羲的心腹,他去南境必然是有什么重要任务的。而通过他所透漏的使者身份可以推测出他的任务很有可能与长亭之变有关。

外人都道龙凤两家一向不和,但实际上白永羲与祝羽弦的私交却是不错的,曾几次在祝家危难时出手相助。那次长亭之变背后自然也是有白家的影子的。只是连她都不知道是白永羲对祝羽弦竟如此上心,连白泽琰都舍得派到南境去。

“你刻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我,是想告诉我白永羲是铁了心要管这千岁凌云阁的事吗?”冥水鸢碧蓝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寒光。

“怎么会。我们家主就是好奇这千岁凌云阁中到底有什么值得祝家主这样重视。”

听着对方避重就轻的回答,冥水鸢不甚在意的摆了下手,“愿赌服输,既然你帮我抓住了鸿鸣,我自然会将我所知道的和盘托出。”说着,她站起身,从旁的八宝阁上取下了一个木盒放在了对方面前。

“里面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只是,”见白泽琰伸手要拿那个木盒,她轻轻按住了对方的手,“代我提醒白永羲,千岁凌云阁很可能和祝羽弦有关。若是想查出真相,万不可轻信于他。”